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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纪实文学连载 海归入狱记

长篇纪实文学连载 海归入狱记

目  录

引子
第一章  审讯之妙,不打自招
1.1 诱捕逼供
1.2 懒驴上磨,一溃涂地
1.3 败中不乱,厕所公关
1.4 逼供妙招,两肋插刀

第二章  初识地狱
2.1 阴阳界
2.2 牢笼
2.3 小龙
2.4 规矩
2.5 狱友断案
2.6 中暑记
2.7 看守所,有三宝
2.8 融入社会(上)
2.9 融入社会(下)

第三章  不祥之兆
3.1 “假证”
3.2 居士悲歌
3.3 灵丹妙药?
3.4 放血试疯
3.5 夜审

第四章  三路反击
4.1 走板儿
4.2 龙虎斗
4.3 地狱鬼子票,宰人不用刀
4.4 萍萍探监
4.5 律师宣战
4.6 大勇若怯
4.7 再练小武子
4.8 毒枭演义

第五章  三个贵客
5.1 色眼的代价
5.2 双绞线,麻花针
5.3 地狱之祭
5.4 嫖娼教授
5.5 一路平安
5.6 傻蛋Vs倒霉蛋
5.7 先锋队
5.8 冤^案之家

第六章  出虎穴,入龙潭
6.1 七处下马威
6.2 蠢蛋!一再被骗!
6.3 以棋混柳,败势难收
6.4 领事撑腰,初战告捷
6.5 回马三枪
6.6 黑心×,黑心棉

第七章  青葱烂酒论英雄
7.1 第一美女
7.2 青葱烂酒生日宴,卧虎藏龙案惊天(上)
7.3 青葱烂酒生日宴,卧虎藏龙案惊天(下)
7.4 古今英雄谁敌手(上)
7.5 古今英雄谁敌手(下)
7.6 越狱
7.7 清监
7.8 抗美援朝,八败结交
7.9 抗共援韩,百万鲜血写自由

第八章  闲闲扯奇案,悠悠斩预审
8.1 救命“锦囊”
8.2 初当老大断奇冤
8.3 “集装箱”传奇
8.4 义侠“假金庸”
8.5 还我血债
8.6 红产阶 级
8.7 投我一票不白投
8.8 磕掉预审,搞定管教

第九章  信马由缰,走向深渊
9.1 狭路相逢黑者胜
9.2 棉被神拳无影掌
9.3 轻松过堂,曙光在望
9.4 神秘的“813”
9.5 红色蛇头
9.6 喜出望外迎批捕
9.7 生死成兄弟,烈火噬恋人
第十章  绝处逢生,背水一战

10.1 一语点醒梦中人
10.2 新任领事三把火
10.3 摇身一变,预审傻眼
10.4  9.11大庭辩
10.5 谜语天书
10.6 国际刑警
10.7 检察官的交易
10.8 “祖国”施压,布什电话

第十一章  恐^怖的监狱医院
11.1 滨河医院
11.2 金镶玉玺
11.3 “阎王”
11.4 乌纱关天人命贱
11.5 “武松”不朽,黑人败走
11.6 “六字真言”,无敌宝鉴
11.7 Nero重生,千年见证
11.8 预言成真

第十二章  昂贵的自由
12.1 厕所人权秀
12.2 完美脱逃
12.3 堂皇的讹诈
12.4 最后一课 335
12.5 取保候审 340
12.6 负债累累 342
12.7 潜逃惊魂 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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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2001年7月20日,我照例带了一批医院急需的试剂盒从洛杉矶飞抵北京,顺利入境。可第三天,却遭到了突如其来的诱捕!
 
我本无辜。海关利用模棱的法律,认定我涉嫌走私!在恐^怖高压下,面对步步威胁和重重诡计,我稀里糊涂地钻进了一个又一个圈套,铸成了“十年起步”的大案。在狱友的点拨下,在对狱友亲身案例的解读和借鉴下,我开始了艰难的抗争……

本书的记述,也许读者看后觉得不可思议——但那无一不是活生生的事实——只不过为了难友们在高压下的安全,作了一定的加工,这并不影响纪实文体。

一位位难友的面孔,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我在这里祝他们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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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审讯之妙,不打自招

1.1 诱捕逼供
  
  没风,真热!气温得有39度。到了公司一下车,吸进的空气都烫鼻子。

  我快步走上台阶,后面叫道:“方明博士!” 

  两个穿海关制服的向我走来。左边是个中年人,很魁梧,夹着个包,面带微笑,似曾相识;右边的年轻人中等身材,文质彬彬。

  “你们好!请问二位……”

  “海关的,我姓刘,他姓王,有事儿想请您去核实一下。”中年人说着掏出证件在我面前一晃,就收了回去。

  我猛然想起这位正是我前天回来带货闯关时,后来冒出来的那个安检!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我故作镇静地说:“刘先生,先到公司坐坐?里边凉快。”

  “不用了,我们公务缠身,您跟我们去一趟,核实清楚就完了。早去早回,您说呢?”

  “公司有急事儿叫我过来,我先去打个招呼,你们进去等两分钟?”

  “是杨经理叫您来吧?”

  我吃了一惊。

  姓刘的说:“就这事儿,他已经在我们那儿了,就等您去核实了。” 

  “啊?”我感觉不对劲儿了,“去哪儿啊?”

  “不远,就海关,”他指着一辆黑奥迪,“司机还等着呢,咱走吧。”

  难道我闯关的事发了?有点儿心虚的我,不由自主地跟他们上了车。

  他俩把我夹在了后座中间——抓人才这么干呢!我“若无其事”地问:“什么事啊?”

  姓刘的说说:“我不太清楚,跟领导说吧。”

  我开始追忆这三天的经过,海关的问题出在哪儿?7月20号,我从美国带货下飞机,闯关时,第一个安检是个小伙子,反复打量我半天,都把我看毛了。然后他拿……我的旧名片去了后边儿,然后就换了这个姓刘的……开箱检查,还给货照相来着,弄不好这次闯关事儿发了!

  就算事发了能怎么样啊?我又没犯罪。闯关的货可是救人活命的“组织配型试剂”,有北京移 植学会开来的证明,作为他们的科研实验品,法定免税。虽然严格抠起来,这东西还没未拿到批文,带进来不登记缴税也算闯关,也能划进走私的法条里,但是打上科研实验品的名义,打个擦边儿球也就过去了。以前海关可从来没有拦过,这次……为什么他不当时扣货呢?难道要放长线、钓大鱼?

  杨义昨天失踪一天,会不会跟这有关?说好周六我到公司对账、安排工作,结果昨天他失踪了。今天礼拜天,我正请我和太太两家亲戚聚会吃海鲜呢,杨义打电话急着找我去公司,难道是钓我? 

  想着想着,忽然发现路不对!这不是去海关!糟糕!我摸出了手机准备求援,姓刘的伸手盖了过来:“现在你不能打电话了。”

  “什么意思?”

  “办案的规矩。”姓刘的横了起来。

  我也强硬道:“办什么案?你们要逮捕我?” 

  “哪到那步啦?就是问问情况。”

  “你们无权限制我的自由!”我生气了。

  “这是办案的规矩!”姓刘的双目如灯。

  我的目光一下被他照败了,我装出厉声道:“我是美国人!你们不许胡来!我要请律师!”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他骂了起来,伸手掏出了手铐,“甭管你丫[1]在美国怎么样?在中国就这么办!” 

  “算了,”小王终于开了口,扣住了我的手,姓刘的一把抢走了手机。

  怎么这么严重?我定了定神,举手声明:“我要请律师。”

  “等着吧!” 

  车开进了一个挂着好几个大牌子的大院儿,一块牌子是“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看守所”。

  我试探道:“你们要关押我?凭什么?!”

  “你丫给我老实点!”姓刘的跳下车,砰地一声关上门。

  没见高墙电网,看来是办公的地方,我稍微踏实了一点儿。司机小谢去厕所了,只剩下我和小王,我伺机套近乎:“小王,这怎么回事?”

  “我也是执行公务。”

  “真要关押我?”

  “得问大刘。他说了算。”

  啊?!这姓刘的口口声声说:领导叫他们如何如何。都是骗我!这分明是诱捕!

  沉默中,小王他突然迸出一句:“这表不错啊?欧米珈?” 

  我马上套近乎:“您好眼力呀,等我送您一个。”

  “不敢不敢,那哪敢戴呀?”

  “可以收藏嘛。”

  “不敢不敢,要受处分的。” 

  看来他很嫩,不好利用。

  司机回来了,我们陷入了沉默。我不停地看表,极力掩饰内心的烦躁和恐惧。过了半个多小时,姓刘的才出来,把我带进了办公楼。

  审讯室!十多平米的小间,墙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审讯桌前是一个腰鼓形的圆墩子,一个把手都没有,看来是给犯人预备的。旁边一个落地大灯——就是电视里演的照犯人的那种。难道真的轮上我了?

  小谢出去了,我不请自坐。面对这个场面,生性胆小的我,腿都有点儿哆嗦。我嘱咐自己:先委曲求全,出去了再摆平。

  姓刘的点了根烟,悠然问道:“还记得我吗?”

  我故意装糊涂。

  “贵人多忘事!你前天入关的时候,谁最后给你放行的?”

  “啊?……”我装着努力想。看来他们是查出我带的科研实验品,实际是在销售了!可这次还没卖呢。移 植学会的证明这次不管用了?以前拿着他们的证明畅行无阻啊!这回……移 植学会的出事儿了?难说!要是我说出他们来,再把给他们的几个红包搅出来,不自找倒霉吗?还是避开为好。

  主意打定,我说:“海关那安检,怎么好像是您?”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啊。”

  “甭装蛋!”他一拍桌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死扛啊?”

  “你们搞错了吧?!我要请律师!”

  “方明,玩太猛了,不知哪档子翻车了吧?”

  我试着来硬的:“我是美国人,我要请律师,你们可以跟律师谈。”

  “蒙谁呀你!拿出证件来!!”姓刘的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小王在旁边漫不经心地瞅着,看来他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

  要打人吗?我真有点儿怯了。我乖乖取出身份证儿和名片儿递了过去。我没带护照,只带着中国的身份证——这是我冒充老内、避免挨宰用的。名片儿也是旧的,我月初刚入的美国籍,新名片还没印出来呢,这旧名片儿上的一堆名头也能压人。
  他一把抢过,瞟了一眼就骂:“把我们当猴耍呀!就算你丫是老美,我也一样办你!在我这儿判的老外多了,老美犯事照样在这儿服刑!懂吗?!”他把名片儿和身份证往桌上一摔,“这两天我正‘点儿背’[2]哪!别惹我!”
  这下把我镇住了!一害怕,肚子疼上了。我请示道:“对不起,我想方便一下,刚吃海鲜……”
  “拉裤子里!”
  “啊?”
  “拉裤子里!!”
  
  
[1] 丫:脏话“丫挺”的简称,丫头(佣人)生的。
[2] 点儿背:运气不好,赌博掷色子的时候,点儿不好。


1.2 懒驴上磨,一溃涂地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请求上厕所,审讯的警察叫我拉裤子里!

  姓刘的一屁股坐了回去,椅子咔嚓一声。

  好在还能憋。我忽然想起来了:好像以前美国有华人被中-共判了重刑,但同时驱逐出境,难道政策变了?

  好象姓刘的看出了我的狐疑,他说:“做梦呢吧?这不到半年,抓仨美国间谍了!现在都坐牢哪,都得判,知道吗你!”

  我想了想说:“不对吧?前阵儿是抓了几个美国人,大陆不说那是台湾间谍吗?”

  他轻蔑地一笑,“什么台湾间谍?共-产黨不愿意说是美国特务,这叫‘讲政治’!说是台湾间谍就好判刑——判实刑、判重刑,懂吗你?”

  “我记了啊,”小王照着我身份证和名片开始记录。

  忽地一下,姓刘的又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两眼瞪圆,我身子本能地后仰。

  “兜里东西都给我掏出来,不老实铐你丫挺[1]的!”

  当过兵的、当警察的都这素质!我慢吞吞掏出钱包、钥匙……暗自叫苦:那顿海鲜用现金就好了,是杨义叫我去公司,我怕公司用现金应酬,才刷卡付的账。这回,没准儿他们得把我这2000多块分了。

  “拿过来!”姓刘的吼道。

  我心里一颤,无奈地递了上去。

  “表也给我捋下来!” 

  土匪!人家说的大陆警匪一家,这回我可信了! 

  他抓表在手,晃了晃,“怕你吞了自残!”

  要逃避拘留才这么干呢,我的事儿有这么重?

  他把缴获的东西往桌上一拍,挑衅地看着我,“都给你寄存上,连你的手机!钱有数吗?”

  “具体我也不清楚。”

  姓刘的找了个档案袋,把我的东西都装了进去。我长出一口气,庆幸没被抢劫。这一放松,腹痛加重了,好像还有点腹急。

  “住哪儿啊?”小王问。

  “住我妈家。”

  “装傻呀!”姓刘的一拳捶在桌子上,水杯震得一蹦,我和小王都吓一跳。

  小王要具体住址。我忽然想到他们可能抄家!我家冰柜里还有几盒样品呢,可不能叫他们搜了去。于是报了岳母家地址。

  我捂着肚子答完简历,姓刘的喝问:“再问一遍,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真不知道。”
  “你当炮兵是不是?!”

  “我没当过兵啊?”

  “那你丫怎么这么会装蛋(弹)哪!?”

  我怒火中烧,但又不得不装孙子,“我就是开公司,做生意……给人家带样品。” 

  “带什么样品?”
 
  “一种试剂盒,做白细胞配型的。” 

  “是走私吗?” 

  “又不是违禁品,咋是走私啊?” 

  “真能装啊你!?批了吗?有进口许可证吗?上税了吗?” 

  “还没办下来。” 

  “问你有没有!?”

  “没有。”

  “偷逃了多少税?” 

  “这我也不知道。”

  “告诉你,我们盯了你们半年多了,据我们掌握的,嘿嘿!偷逃税已经超过100万了,数额特别巨大啦!”姓刘的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嗡——我脑袋差点儿炸了!

  “没有吧?”我试着嘴硬。

  “不到100万我还不抓你呢!丫挺的!小案咱不办!”

  晴天霹雳,防线决堤!汗滋出了额头。

  姓刘的太歹毒了,直到变成大案了才算总帐?整死人好立功啊?!我盘算着:以前设想的对策不行了,事态竟如此严重!不行,我得重新建立防线。放松,别让他们看出我紧张来。放松——这一放松,腹急难忍了。

  “对不起,我肚子疼,得上个厕所,中午这海鲜……”我面带难色,也想趁上厕所想想对策。

  “拉裤子里!”姓刘又叫。

  “我真闹肚子了,憋半天了。”

  “不懂人话?!拉裤子里!”

  “太过分了!”

  “你以为你谁呀!?人渣!”

  “我上个厕所。”小王说着往外走。

  “谢谢!”我弯腰起来想要跟他出去——

  “啪!”姓刘的猛一拍桌子,“坐那儿!谁叫你出去了!”

  小王偷偷一笑,出去了。我继续央求。姓刘的掐了烟,双脚搭在了桌上,又点上一根,悠然地看报纸了。

  我艰难地等着小王回来求情,一秒一秒地熬。一阵强烈的腹痛痉挛,快憋不住了,我全力抵抗,全身肌肉都在向上收缩,脚趾内收,小腿大腿向上提气,臀部加紧,腹部和横膈膜都在上提,十指上翘,嘴巴紧闭,鼻子、眉毛上挑……全身总动员,所有肌肉都在给腹部减压,给肛门加劲儿……

  终于熬过了这次腹急,稍微喘口气了。我知道还有下一次,象盼救星一样,盼着小王早回还。

  抬头一看姓刘的——他正笑我呢。见我看他,他悠然地用报纸挡上脸。

  一点人性都没有!还取笑我!哎哟,又一阵强烈腹痛来了,比上回还急!我又重复着上一轮的动作……缓缓向上提气,这回脸上肌肉也帮忙了,眉毛象跳舞似的,扭个不停。

  坚持……坚持……终于听见了脚步声,可脚步声却进了别的屋子。

  继续坚持……我一秒一秒地数数,他要帮我这一次,我真感恩涕零了……终于憋过了第二轮痉挛,又可以稍微喘口气了。姓刘的竟然吹起了口哨!幸亏我不是憋尿,这家伙损透了!

…………………………………………………………………………………………

  外边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可我第三阵腹急来了,真是一浪高一浪!这次肠子象抽风一样,我全身肌肉都用上了也不顶事。小王终于进来了,我痛苦地看着他,他根本没看我,迳直走向座位,把手里的一卷卫生纸往桌角一搁。看来他是准备让我方便了,可是我已经没法动了,只要动一下,就炸了!全身肌肉团结一致,把关死守!心里艰难地默念:“顶住、顶住…… ”

  姓刘的双脚还搭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快点交待,记完了就让你去厕所!我们还没吃饭哪!” 

  小王摇了摇头,他那一点点怜悯,使我有勇气继续憋下去。我已经不能再说话了,再动一下眼珠,可能就前功尽弃了!等憋过这次肠痉挛,就找他们求情……

  “问到哪儿了?”姓刘的拿过记录,“刚他妈到这儿!”

  “带的什么东西闯关?”

  此时我已憋过了极点,稍微有一点点缓解。我缓缓抬头,准备再次哀求。

  “丫聋啦!砰!” 

  我一哆嗦,“噗”地一声男低音,全线崩溃!

  我几乎要瘫了,屁股好像泡在热泥里,热汤开始顺腿下流,恶臭迅速弥漫。

  小王迅速把他放在桌角的那整卷手纸扔给我,原来他早准备好了!

  “瞧你这操性!”姓刘的捂着鼻子骂,他两步窜到门外,“一拍桌子,吓得你丫屁滚尿流带窜稀!” 

  奇耻大辱!难受——屈辱——愤怒——臭!我内心恼怒之极,却无法发作。

  “我吃饭去了!”姓刘的迅速逃离,边走边骂:“懒驴上磨屎尿多!”
  
  
………………………………………………………………………………………………  
  
  
1.3 败中不乱,厕所公关

  
  “别动!袜子脱了,系上裤脚儿再起来!”小王发出了阴阳怪气的声音,原来他用卫生纸堵住了鼻子。
 
  真有经验!看来他们惯于这样整人啊。

  他打开电风扇,开窗开门,扔给我一块儿脏毛巾。我迅速擦了椅子,抓起垃圾,叉着腿出了门。

  感谢袜子!把我这些“恭物”截在了小腿上。钻进厕所隔间,小王让我半敞着门,他在外边监视。我脱了下衣,先蹲解干净,腻沽两腿也顾不得了。

  “小王,这……哪儿洗呀?”

  “就地洗呗。”

  我诧异地看了看他,他没理我。这就是中国的监狱呀?

  一咬牙,忍了!长这么大没受过这么大羞辱!姓刘的,看我出去怎么收拾你!

  抽水马桶,拉绳儿只剩两尺长,咋整?我解下腰带,接上拉绳,跪在便池边,脖子夹着腰带,引出涓涓细流开始擦洗,一会儿脖子就受不了了,颈椎增生。我活动活动,改用牙咬腰带,这方法好,就是太象狗了!

  边洗边寻思对策:算起来,这两年多,全靠闯关。因为带货有限,一直供不应求,总算起来,按“科研试验品”过关少交的税何止100万!如果不是他们诈我,就认100万——尽量不认多;这是公司行为,不是我们的个人行为,私下摆平为好;先缓和关系,别惹急了他,罚多少先认下来,争取晚上早点儿回去,明天一早先去移*植学会看看,是不是谁出事了。喂饱了这两位预审,再疏通关系。这次赔惨了,不过要是打通了这个渠道,以后就好办了。

  主意打定了,我加快了洗裤子的速度。袜子、内裤扔进纸篓,刚穿上湿裤子,又来一次腹急。再要手纸时,监视我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小谢。他说不能用纸了,怕堵了,让我水洗!

  原来他也是老手!这么脏,忍了!不忍也不行啊。拉完了就地水洗。

  我穿着湿裤子被押回去。这么热的天,倒也凉快,只是我这两个膝关节受不了,下乡落的关节炎,阴天下雨就疼。

  进门没人,臭味已经吹散了。小谢关了窗户、电扇,开足了空调。我穿着湿裤子瑟瑟发抖。

  “他们吃饭去了。”小谢泡了方便面,“不是我不给你吃啊,是我不知道他们让不让你吃。”

  还有不让吃饭这招哪?我马上讨好:“小谢,您看今天啥时候能完事?我啥时候能回去?”

  “回去?”
  “大刘说核实清楚了就让我回去。”

  “都这样了还能让你回去?”

  真是旁观者清。小谢一语点破了我,我心里的感激油然而生。我试探道:“今天这大刘脾气不好?”

  “他就这样。”

  “他说这两天正‘点儿背’呢!”我猜姓刘的可能赌输了,想探探小谢的口风。

  “可不是嘛!他前几天输了三、五本儿!我也背,输了两本。你可别惹他……诶?我他妈跟你说这个干嘛?你问这干嘛?”

  果然被我猜中了!这三五本,可是三五万哪!听得出,小谢话里有话,我顺着说:“就是问问,没事儿,这几本我给你们填上就完了。”

  “哎呀,你丫还挺仗义呀!可惜我不管你的案子。”

  我公关道:“您放心,这次您帮帮我,我出去肯定忘不了您。” 

  小谢眼睛一亮:“真这么仗义?”

  “交个朋友不行吗?”

  小谢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喝道:“你丫少来这套!老实点儿!”

  我心一沉到底。

  “又要拉呀?真他妈事多!”

  我抬头刚想辩解,见他给我使眼色,我立刻心领神会,被他押往厕所。

……………………………………………………………………………………………………

  “这儿肯定没监控[1]!让我帮忙,你家里得配合。”小谢对装着蹲便的我说。

  “没问题,听您的。”

  “你们杨老板已经进去了,你今天肯定走不了了,给我一个你亲戚的电话,得靠得住,我告诉他怎么办。” 

  啊?!杨义进去了?

  小谢掏出一个小本,让我简单写了地址电话,以及让家里全力配合的话,他立刻收好,说:“很难再见到你了,我会给你找个好律师。”

  “好好!”我感激得眼泪差点下来。

  “你要想出去,只有都推给杨老板,懂吗?”

  “我是美国人,他们也能整我?”

  “美国人?”

  “刚入的美籍。”

  “那可好办了。”

  脚步声响起,小谢连忙后退,喝道:“快点!真他妈肉!”又听他朝外说:“这孙子,又拉一回。”

  “就这点儿出息!”是姓刘的声音。

  我估摸着两位预审进了屋,出来还想问小谢。他一摆手,“快他妈走!” 


[1] 监控:指监视系统的摄像头、窃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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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长篇纪实文学连载 海归入狱记

1.4 逼供妙招,两肋插刀
  
  初次审讯,精彩纷呈。我追记这段经历的时候才发现:预审的每一组问话都是圈套!
  
  “接茬装蛋是不是?”姓刘的开审了。

  “我交待,我交待。”我学着电影里的镜头说着,可是我到底交待什么呀?在湿裤子的包裹下,两腿不停地发抖。

  “这还差不多。带的什么东西?”

  “一种诊断试剂盒,这是肾移|植配型用的,没有这个,移|植的肾一年就坏死,以前大陆就不用……”

  “放明白点儿!干什么用的我不管,肾死不死我也不听。只要是闯关逃税,我就整你!”

  “可那是救命的呀?”

  “这儿不是慈善机构!专政工具懂吗?!为什么闯关?!”

  “我们一直申报,还没批呢,医院又要得太急,只能……往里带。”

  “往里带?往里带叫什么?”

  “就是……往里带。”我不敢表明我知道“闯关”的意思,那就明知故犯了。

  “你不知道啥叫‘闯关’?”

  “不……不知道。”

  姓刘的忽地站了起来:“少装蛋!刚才我问的闯关,你回答的‘往里带’!再装蛋我抽你丫的!”他示意小王记录,又问:“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当时不知道。”

  “废话!我问你现在!”

  “知道。”

  “犯了什么事啊?” 

  “闯关,走私……偷逃税。”我按着他的意思来。

  “这还差不多,为什么闯关?”

  “因为……批文还没下来,医院手术等着用,只能……这么往里带。”

  姓刘的咬牙切齿:“你丫真高尚啊?!没好处你能干?!到底为什么?!”

  这一下戳中我的要害,谁不想多省出点儿辛苦钱啊?

  “你这么闯关,缴税吗?”

  “可以不……不用缴税。”

  “偷逃税总额多少?”

  我故意转移话题:“我们公司还没盈利哪,所得税……”

  “啪——”姓刘的一拍桌子,“关税!少打岔!”

  “我……也不太清楚。”

  “又你丫装蛋!”他从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对着我晃了晃:“你丫不见棺材不落泪吧?这不光是这次的,你们以前的底子,卖给朝阳医院、协和医院、友谊医院……听着!偷逃关税超过100万了!”

  我瘫到了椅子里,欲哭无泪。

  “偷逃关税总额多少?说!”

  “100万左右吧。” 

  “什么左右?!”他忽地站起来。

  “一……一百多万吧。”

  “谁的公司?”

  “我的。”

  “法定代表人是谁?”

  “是我。”

  姓刘的得意地笑了,问我:“你什么时候是法人[1]的?”

  “我也不知道。”我这傻话一出,他俩气乐了。我赶紧解释:“本来就该我是法人,都是我出的钱,可注册的时候,杨义怕我常去美国不方便,就自己当了法人。我今年才知道,就让他把法人变给我了,具体啥时候变的,我也不知道。”

  “原来是杨义冒充你当法人,本应该你是法人,对吗?”

  “对,原来是杨义当法人。”我说。[2] 

  “杨义是谁?”

  “我聘的总经理。”

  问到闯关和公司的运作,我全扛了下来,并按原定计划对移|植学会只字不提,把杨义洗脱了个干净。小谢说过,我这美国身份好办。

  “你们公司还做过什么其它走私活动?”

  “没有!”

  “别滑头!抗拒从严!瞧瞧杨义,口供一大摞,现在还主动写交待材料呢!”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摆在桌面。

  “别逗了,中午杨义还给我打电话呢!”我抓住机会开始试他们。

  他俩笑了,姓刘的十分得意:“杨义没他的手机打吧?”

  “你怎么知道?”

  “他用我的手机钓你呢!他已经在里边恭候你多时了!”姓刘的得意地笑了。

  原来小谢说的都是真的!他们早抓了杨义,然后诱捕我!怪不得电话里他也吞吞吐吐呢!

  “看看,这是他这两天的口供!”他把其中一叠笔录纸的最后一页立起来,给我看签字。我向板鸭一样努力抻脖探身,看见果然是杨义的签名,还有红手印,真傻眼了!这一傻眼,小腹痛上了,还得拉一次?

  “你知道闯关逃税的性质吗?”

  “我们已经申报药品进口了,国家药监局批得太慢了,批下来,我们才能正常进口上税。不是我们不想上税……”

  “放屁!好像你们愿意上税?!现在谁不逃税?有吗?”

  “那为什么就抓我呀?法不责众啊?”我怯怯地问道。

  “对!法不责众,所以只抓少数分子!”姓刘的冷笑着说:“为什么抓你?你好好想想吧!”

  他竟然这么理解“法不责众”?难道,真是我黑道白道没走?一时肚子疼得来劲儿了。

  “根据初步掌握的情况,你已经触犯了刑法第153条,明白吗?”

  “我,当时不知道哇!”我本能地申辩。

  “现在明白吗?!” 

  “明白了。”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61条,对你实行刑事拘留。你可以请律师,明白吗?”

  “啊?你们不说交待完了就让我回去吗?”

  “少废话!请不请律师?!” 

  “我认罚还不行?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我认罚,”我一幅乞丐像,就差说:可怜可怜我吧!

  “少装蛋!你认罪吗?!” 

  “我……”

  “抗拒从严!”

  “认罪认罪,争取从宽。” 

  他笑了:“认罪了那还说啥?”

  “你们也太不讲理啦!”我以为他看我态度好,能网开一面。哪成想他套我!
 
  “怎么整你都有理,懂吗?!这叫共-产黨专政,不然我们吃啥?盖监狱干啥?!”
 
  这一害怕,腹急加剧了。

…………………………………………………………………………………………………………………

    我并紧了屁股问:“什么时候能见律师?”

  “你请,还是你家人替你请?”

  “通知我家人请吧。” 

  小王好容易开口了:“如果不存在转移、销毁证据的可能性,我们会在24小时内通知你家人。” 

  “谢谢。”

  姓刘的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还想说……上厕所!”到这份上了,缓缓再想想对策吧。

  “签完字再说!”

  小王拿来笔录,我一看,上面常规的开头,接着是姓名、年龄、住址、职业的问答,我没回答他能编下来,显然是照身份证和名片儿抄的。然后是简历,再往下,吓了我一大跳!只见有几行写着:

  问: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答:知道。

  问:犯了什么事?

  答:走私,偷逃关税。

  问:为什么闯关?

  答:可以不缴关税。

  问:逃税总额有多少啊?

  答:100多万吧。

  问:公司法人是谁?

  答:应该是我。

  ……

  问:闯关逃税是你策划的吗?

  答:都是我。

  问:“还谁参与了?”

  答:没了,都就是我的责任。

  ……

  问:你认罪吗?

  答:认罪。

  这成了明知故犯了!我忙问:“怎么把我中间的解释都给省了?这不是故意犯的呀?”

  姓刘的眼一翻:“谁有空给你记那么多呀?!这是不是都你说的?!签字!!”

  “我……”肚子更疼了,那也得使劲憋着,再看后边,都省略了中间的解释,整个是蓄意犯罪!这姓刘的太坏了,不仅仅是诱供,这是断章取义、歪曲编造!

  “先让我方便一下好不好?”

  “签完字再说!给丫脸了吧?!”

  加急的腹痛,让我无暇多想了,我是实在受不了再一次拉裤子,再一次便池洗裤子的罪和屈辱了。又一次全身肌肉总动员时候,我心底里活动了,可是人心就是很怪,还得给自己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也许大陆的口供都这么记?这借口显然骗不了自己。还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吧,这个理由太美妙了。你不是希望杨义早点出去吗?天塌下来我自己扛?


…………………………………………………………………………………………………………………

  我抓起沉重的笔,小王说:“在每页下签名……在最后写:以上看过全对,签名。”我在改动处、在每页的签名上按了手印。然后,又在一张填好的刑事拘留证上签字画押。然后才得以缓缓挪向厕所。

  “拉完啦?吃点儿吧?”

  我方便回来,姓刘的竟然这么损我!?

  小王圆场道:“这儿有方便面。” 

  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吃了方便面,还去得方便。”
  
  
[1] 大陆的法人是指组织或公司,但口语中,常把法定代表人(一般是老板)简称法人,本书所说的法人都沿用了这个习惯性口语。

[2] 直到我追忆这段问话时,我才想明白,我和姓刘的说的这两个“原来”,不是一个意思。姓刘的说的“原来”是“所以”的意思;而我说“原来”,意思是“以前”。正是这一系列阴错阳差,我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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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逼供妙招,两肋插刀
  
  初次审讯,精彩纷呈。我追记这段经历的时候才发现:预审的每一组问话都是圈套!
  
  “接茬装蛋是不是?”姓刘的开审了。

  “我交待,我交待。”我学着电影里的镜头说着,可是我到底交待什么呀?在湿裤子的包裹下,两腿不停地发抖。

  “这还差不多。带的什么东西?”

  “一种诊断试剂盒,这是肾移|植配型用的,没有这个,移|植的肾一年就坏死,以前大陆就不用……”

  “放明白点儿!干什么用的我不管,肾死不死我也不听。只要是闯关逃税,我就整你!”

  “可那是救命的呀?”

  “这儿不是慈善机构!专政工具懂吗?!为什么闯关?!”

  “我们一直申报,还没批呢,医院又要得太急,只能……往里带。”

  “往里带?往里带叫什么?”

  “就是……往里带。”我不敢表明我知道“闯关”的意思,那就明知故犯了。

  “你不知道啥叫‘闯关’?”

  “不……不知道。”

  姓刘的忽地站了起来:“少装蛋!刚才我问的闯关,你回答的‘往里带’!再装蛋我抽你丫的!”他示意小王记录,又问:“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当时不知道。”

  “废话!我问你现在!”

  “知道。”

  “犯了什么事啊?” 

  “闯关,走私……偷逃税。”我按着他的意思来。

  “这还差不多,为什么闯关?”

  “因为……批文还没下来,医院手术等着用,只能……这么往里带。”

  姓刘的咬牙切齿:“你丫真高尚啊?!没好处你能干?!到底为什么?!”

  这一下戳中我的要害,谁不想多省出点儿辛苦钱啊?

  “你这么闯关,缴税吗?”

  “可以不……不用缴税。”

  “偷逃税总额多少?”

  我故意转移话题:“我们公司还没盈利哪,所得税……”

  “啪——”姓刘的一拍桌子,“关税!少打岔!”

  “我……也不太清楚。”

  “又你丫装蛋!”他从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对着我晃了晃:“你丫不见棺材不落泪吧?这不光是这次的,你们以前的底子,卖给朝阳医院、协和医院、友谊医院……听着!偷逃关税超过100万了!”

  我瘫到了椅子里,欲哭无泪。

  “偷逃关税总额多少?说!”

  “100万左右吧。” 

  “什么左右?!”他忽地站起来。

  “一……一百多万吧。”

  “谁的公司?”

  “我的。”

  “法定代表人是谁?”

  “是我。”

  姓刘的得意地笑了,问我:“你什么时候是法人[1]的?”

  “我也不知道。”我这傻话一出,他俩气乐了。我赶紧解释:“本来就该我是法人,都是我出的钱,可注册的时候,杨义怕我常去美国不方便,就自己当了法人。我今年才知道,就让他把法人变给我了,具体啥时候变的,我也不知道。”

  “原来是杨义冒充你当法人,本应该你是法人,对吗?”

  “对,原来是杨义当法人。”我说。[2] 

  “杨义是谁?”

  “我聘的总经理。”

  问到闯关和公司的运作,我全扛了下来,并按原定计划对移|植学会只字不提,把杨义洗脱了个干净。小谢说过,我这美国身份好办。

  “你们公司还做过什么其它走私活动?”

  “没有!”

  “别滑头!抗拒从严!瞧瞧杨义,口供一大摞,现在还主动写交待材料呢!”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摆在桌面。

  “别逗了,中午杨义还给我打电话呢!”我抓住机会开始试他们。

  他俩笑了,姓刘的十分得意:“杨义没他的手机打吧?”

  “你怎么知道?”

  “他用我的手机钓你呢!他已经在里边恭候你多时了!”姓刘的得意地笑了。

  原来小谢说的都是真的!他们早抓了杨义,然后诱捕我!怪不得电话里他也吞吞吐吐呢!

  “看看,这是他这两天的口供!”他把其中一叠笔录纸的最后一页立起来,给我看签字。我向板鸭一样努力抻脖探身,看见果然是杨义的签名,还有红手印,真傻眼了!这一傻眼,小腹痛上了,还得拉一次?

  “你知道闯关逃税的性质吗?”

  “我们已经申报药品进口了,国家药监局批得太慢了,批下来,我们才能正常进口上税。不是我们不想上税……”

  “放屁!好像你们愿意上税?!现在谁不逃税?有吗?”

  “那为什么就抓我呀?法不责众啊?”我怯怯地问道。

  “对!法不责众,所以只抓少数分子!”姓刘的冷笑着说:“为什么抓你?你好好想想吧!”

  他竟然这么理解“法不责众”?难道,真是我黑道白道没走?一时肚子疼得来劲儿了。

  “根据初步掌握的情况,你已经触犯了刑法第153条,明白吗?”

  “我,当时不知道哇!”我本能地申辩。

  “现在明白吗?!” 

  “明白了。”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61条,对你实行刑事拘留。你可以请律师,明白吗?”

  “啊?你们不说交待完了就让我回去吗?”

  “少废话!请不请律师?!” 

  “我认罚还不行?打了不罚,罚了不打,我认罚,”我一幅乞丐像,就差说:可怜可怜我吧!

  “少装蛋!你认罪吗?!” 

  “我……”

  “抗拒从严!”

  “认罪认罪,争取从宽。” 

  他笑了:“认罪了那还说啥?”

  “你们也太不讲理啦!”我以为他看我态度好,能网开一面。哪成想他套我!
 
  “怎么整你都有理,懂吗?!这叫共-产黨专政,不然我们吃啥?盖监狱干啥?!”
 
  这一害怕,腹急加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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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紧了屁股问:“什么时候能见律师?”

  “你请,还是你家人替你请?”

  “通知我家人请吧。” 

  小王好容易开口了:“如果不存在转移、销毁证据的可能性,我们会在24小时内通知你家人。” 

  “谢谢。”

  姓刘的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还想说……上厕所!”到这份上了,缓缓再想想对策吧。

  “签完字再说!”

  小王拿来笔录,我一看,上面常规的开头,接着是姓名、年龄、住址、职业的问答,我没回答他能编下来,显然是照身份证和名片儿抄的。然后是简历,再往下,吓了我一大跳!只见有几行写着:

  问: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答:知道。

  问:犯了什么事?

  答:走私,偷逃关税。

  问:为什么闯关?

  答:可以不缴关税。

  问:逃税总额有多少啊?

  答:100多万吧。

  问:公司法人是谁?

  答:应该是我。

  ……

  问:闯关逃税是你策划的吗?

  答:都是我。

  问:“还谁参与了?”

  答:没了,都就是我的责任。

  ……

  问:你认罪吗?

  答:认罪。

  这成了明知故犯了!我忙问:“怎么把我中间的解释都给省了?这不是故意犯的呀?”

  姓刘的眼一翻:“谁有空给你记那么多呀?!这是不是都你说的?!签字!!”

  “我……”肚子更疼了,那也得使劲憋着,再看后边,都省略了中间的解释,整个是蓄意犯罪!这姓刘的太坏了,不仅仅是诱供,这是断章取义、歪曲编造!

  “先让我方便一下好不好?”

  “签完字再说!给丫脸了吧?!”

  加急的腹痛,让我无暇多想了,我是实在受不了再一次拉裤子,再一次便池洗裤子的罪和屈辱了。又一次全身肌肉总动员时候,我心底里活动了,可是人心就是很怪,还得给自己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也许大陆的口供都这么记?这借口显然骗不了自己。还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吧,这个理由太美妙了。你不是希望杨义早点出去吗?天塌下来我自己扛?


…………………………………………………………………………………………………………………

  我抓起沉重的笔,小王说:“在每页下签名……在最后写:以上看过全对,签名。”我在改动处、在每页的签名上按了手印。然后,又在一张填好的刑事拘留证上签字画押。然后才得以缓缓挪向厕所。

  “拉完啦?吃点儿吧?”

  我方便回来,姓刘的竟然这么损我!?

  小王圆场道:“这儿有方便面。” 

  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吃了方便面,还去得方便。”
  
  
[1] 大陆的法人是指组织或公司,但口语中,常把法定代表人(一般是老板)简称法人,本书所说的法人都沿用了这个习惯性口语。

[2] 直到我追忆这段问话时,我才想明白,我和姓刘的说的这两个“原来”,不是一个意思。姓刘的说的“原来”是“所以”的意思;而我说“原来”,意思是“以前”。正是这一系列阴错阳差,我才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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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识地狱
  
  现实中的牢狱,和美化共-产黨的影视作品里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那真是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警察利用、控制着牢头狱霸,在看守所建立了一套高压恐&怖、敲骨吸髓的整人体系。
  
  
                      2.1 阴阳界


  审讯之后,他们把我押上了车。车在院儿里绕了半圈儿就停下来,我下了车,这才看见高墙电网。
 
  顺着电网往两边看,好长的一道高墙啊!夜里看不到头。墙顶上还有武警提着枪巡逻。我的妈呀!以前只在电影里看到过监狱,这回要身临其境了!

  门房里,一个警察敞着怀值班儿,一个小台扇嗡嗡地吹个不停。警察后边儿是一个铁栅栏门,两个表情呆滞的武警扶枪把守着,里边儿就是看守所关人的地方,那这儿就是鬼门关了。

  姓刘的上前登记,值班的把我们带到了里屋。档案袋的东西倒了一桌子。值班儿警察下令:“衣服脱了。”

  我脱裤子时,才发现除了腰带处还湿,裤子全干了!我赤身裸体任他摆布。

  “有什么病吗?”值班的问。

  “颈椎……”

  “这不算,性病、传染病!”

  “没有。”

  “转过去……行了,穿上吧……你丫有多少钱?”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边穿衣服边说。

  “一百多块,两张卡……”

  我脑子嗡一下子——我钱包里起码两千多块哪!只是具体数不知道,怎么变成一百多块啦?交给姓刘的时候钱包还鼓鼓的哪!我一看姓刘的,他眼睛正向我挑衅呢。

  这个小人!贼!肯定是我在厕所里洗裤子的时候,把扣押我的钱偷了!无耻!……唉!又能怎么样呢?生性胆怯的我,本能地低下了头。

  “腰带、眼镜交上来。” 

  我摘下眼镜,取下皮带,交了上去。眼前就有点儿模糊了,没了裤腰带,一手还得提着裤子。

  “你丫也就够买被褥的,一套160啊!……听着对不对:信用卡两张,手机、手表,还他妈是名表……还有别的吗?”

  “没了。”

  他把档案袋贴上封条。转身抻出来塑料袋包着的被褥,甩在地下。我知趣地用右臂把被褥搂在身前,左手一边托着,还得按着裤子。这狼狈像,太惨了。

  过了鬼门关,是个小院,然后是就是平房的监区了。唯一的大门,黑咕隆咚象个洞口。“洞里”弥漫着阴霉味儿,奔着亮光走去。前边的通道口被铁栅栏封死了,中间是嵌着一间不锈钢框的透明办公室,两边各有一个铁栅栏门。

  左门有犯人报头出来,右门前犯人蹲着排队,我也知趣地蹲了过去,姓刘的上前登记。

  轮到我了,警察办公室里边的递给我一张单子,往监牢深处一指:“10筒!”

  我接过来不知所云。门开了,我硬着头皮迈了进去。咣当一声,铁门关了,关闭了我的希望。

  望着幽深昏暗的监区,真有点儿象影视片里的地狱。我搂着被褥刚走几步,突然从旁门闪出来一个“小鬼儿”——光头赤臂,马甲鲜红,敞怀腆肚,双眼圆瞪,大嘴微张,虎牙刺棱——吓得我一屁股砸在了地上。
  
……………………………………………………………………………………………………………………
  
  
                              2.2 牢笼

  
  “进来!瞧你这孙子象儿!”

  看来他不是鬼,是个犯人。我爬起来,搂着被褥进了屋。

  这小屋只有2个平米,里边也有一个穿红马甲的犯人,地上放着一堆皮鞋。

  “脱鞋脱衣服!”

  我又一次赤身裸体。押我的犯人抓着皮鞋就乐了:“名牌!该给我了。”

  “现金、金属的东西不准往里拿,藏了什么东西了吗?”另一个犯人说着用钳子拽掉了我的裤钩。

  “没有。”

  他又把我衣服缝翻摸了一遍,才让我穿上。我搂起被褥,左手还得按着裤子,光脚弯腰地出了门,俨然一个丐帮弟子。

  “往前走,数到第4个筒道,看墙上写着10,蹲那儿报告,懂吗?”

  监区整体是个“王”字形。中间一条大通道,有100多米深,左右两边是深邃的走廊,监室就在里边,不断有犯人抱着头,出出进进。通道里还有点儿过堂风,好像习习的阴风,让人不寒而栗。

  到了那个走廊口儿,我蹲在四五个犯人的后边,等着交单子。一个警察仰坐着看报纸,双脚搭在桌子上,根本不理我们。一个穿便衣的人,手里拿着一大板儿钥匙,在这个筒道里接送犯人。我学着前边犯人的样子,使劲低着头。

  轮到我交单子了,我这才抬头。“便衣”梳着分头,和警察的板寸不一样,上身短袖衬衣,下身长裤子,脚上皮凉鞋,很精神。他对警察点头哈腰地说:“杜哥,这新来的放哪儿啊?”

  “你看着办吧。”

  “便衣”看着单子自语道:“走私?……大老板啊?上我那儿吧。走!”他一挥钥匙,哗啦一声。

  原来他也是犯人!这身行头,这么自由,大牢头!

  他押我进了走廊。左边是小院,黑咕隆咚,右侧是囚室,我的妈呀!铁栅栏门里的囚室乌压压的满是人!眼晕!
 
  “蹲那儿!”

  我蹲到了一个门口儿,膝关节又疼上了。门里的犯人对牢头满脸堆笑,把我接了进去。


…………………………………………………………………………………………………………………

  20来平米的囚室里竟然关了20多犯人!1米宽的过道上,头脚颠倒地躺着两组8个人,把过道嵌得满满的。床板上挤着10来个,前边却空着10来层单人褥子铺成的床,显然是给牢头留的。4个人站在人缝里,歪戴着黄帽子,扇着破纸板,朝着我雌牙。这幅景象,差点儿让我晕过去!

  旁边的“黄帽儿”夺走了我的被褥,甩手后扔,砸着了后排睡觉的人,激起一阵笑骂声。他又踹了我一脚:“过去!”

  我艰难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从通铺边沿的头脚缝隙走过去,摇摇晃晃,踩着了一个犯人的头发。他一下醒了,瞪着我,想起起不来,太挤了。他右臂回钩,扇了我的小腿,骂道:“没长眼哪?!”

  我连忙道歉,身子一歪,撑到了侧墙上。

  两个犯人醒了,前后拱着象蠕动的虫子,终于挤出了一点儿缝隙,挣扎着侧身坐起来。我赶紧插足走了过去。

  过道的尽头是个水池,池边还蜷卧着一位。我跨过小腿高的隔台儿,上了茅台儿,便池就在这儿,L形的隔台儿把这儿和床板分隔着。便池后边是1米高的被垛,上面靠着一个十七八的小孩儿。

  “蹲这儿!”那小孩儿一跃而起。

  我慢慢蹲下,啪啪就挨了他两个嘴巴。

  “衣服不错呀?脱了!我给你找身新的。”

  要勒索我的衣服?正好!沾过屎的裤子正不想要呢。我换上他给我找的外衣,裤子短点儿。

  “晚上值班儿,不许睡觉!背监规!”他把自己的黄帽子扣在我头上,指了指过道儿墙上的木框监规,我傻愣愣地点点头。原来他们不睡觉戴着黄帽子是在值班。

  “你北京的?”

  “啊。”

  “管家里要活费,明白吗?”

  我使劲儿点点头。得尽快让家人知道我的处境,万一姓刘的迟迟不给通知,万一小谢不给暗中使劲儿,还得靠自己。
 
  “你能要多少钱哪?”

  “1000吧。”

  他眼睛一亮,向前要来了明信片儿。“这明信片可贵啊,不许写错了,不许多写,不然发不出去!就写‘我在海淀分局看守所刑拘,要1000元生活费。下边落款写10筒7号儿,签名。”

  明信片儿写完传到了前边,前边的“黄帽儿”一挥手,“黄帽儿”们马上起立,那小孩儿也把我提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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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规矩

  
  迷迷糊糊中,哗啦哗啦的声响把我吵醒。睁眼的瞬间,还以为在家呢。梦境和现实的巨大反差,那瞬间的失落,让我潸然泪下。

  天刚亮,一个犯人的背影出了牢。

  很冷,头沉,发烧了,祸不单行。四处搜寻不见了小龙,我翻出身下一床棉被盖上,被子的霉味儿、汗酸味儿刺鼻。当年下乡也没吃这么大的苦啊。继续睡吧,在这里,做梦是一大寄托。

  一阵持续的铃声把我惊醒,睁眼那一瞬又是极其失落!出了一身汗,感到好些了。我坐着不知所措,见小龙从地上侧身拔了起来,他睡到地上去了,我真过意不去。

  小龙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怎么样?‘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看不出他还有这雅兴,还吟颂南唐后主李煜的《浪淘沙》。那是李煜亡国后在软禁中写的——梦里还当皇帝,醒来发现是囚徒。我勉强笑了笑:“人家李煜住啥条件?”

  “嘘——”小龙指了一下头板儿的老大。

  我一看,老大还躺着呢。

  他见我发烧了,又找出一身长裤长衫。裤子前边的两个裤襻上各有一巴掌长的短绳,系在一起就是腰带。看守所里不能有超过一尺的绳子,怕自杀,所以都是这样的腰带。

  小龙对我这么好,我对他却只有感谢——没有感激,对审我的小王、押送我的司机小谢,却充满了感激——没有切身体会,是很难理解这种“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

  天太热,大早晨都不凉快。除了我发烧穿长衣长裤,大家还是只穿一点式。

  老大过来上厕所,老六把卫生纸扯开,折成三折,整齐地码在隔台儿上。

  臭气冲天。水管一直冲着也不行。这比猪圈能强多少啊?我本能地捂住了鼻子,我胳膊被拽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昨儿给我做笔录的“居士”。他指了指老大,我会意地放下手,学着大家自然地闻臭味儿,以免冒犯了老大。

  “兰哥,那个新来的老美发烧了,让他坐我那儿行吗?”小龙向牢头请示。

  老大沉吟了一会儿,说:“让他靠被垛吧,你照顾着点儿。”

  “谢大哥!”小龙向我一招手。

  我赶紧学:“谢大哥!”简直入黑道了。

  挤好牙膏,漱口水倒好,捧着毛巾端着香皂,老六侍候着牢头洗漱,简直是帝王的派头。

  老大洗漱完毕,对着本里的一张锡纸梳头,烟盒里的锡纸成了镜子。看来镜子也是违禁品,玻璃也能用来自杀。老大梳完头,老六递上皮凉鞋——这违禁品是筒道长的仪仗。

  老大走到铁门前,对筒道大嚷:“杜哥,开门!”

  “各号儿开电视!各号儿开电视!”后墙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操!差一步!”老大骂着回了茅台。

  有人开了电视,大家面向电视站成了三列,开始了看守所的“爱国主义教育”活动——电视播放升旗仪式,犯人跟着唱国歌——乱七八糟,走调的不说,竟有人编词儿搞笑,简直是起哄。

  一曲奏罢关了电视,我回身想解手,老大把烟头扔到了便池眼儿里,“嗤”地一声。我刚想跨过隔台,一个犯人迅速蹿了过去,迅速掏出了烟头,然后装作没事儿一样,拿了块脏布擦地。

  我一脚刚跨过隔台儿,胳膊就被抓住了。“居士”小声说:“等老大走了,按顺序来!” 

  牢头一走,号儿里气氛马上缓和了。一个瘦高个儿溜溜达达去解手,看来他是二哥。

………………………………………………………………………………………………………………………………


  “嘿!‘河马’,别擓了,你真长痱毒了!”一个犯人大声说。

  马上有人笑起来,看来笑的人,是看到昨晚“砸板”那一幕的。

  “自己咒自己,活该!”

  解手的二哥问:“谁这么大头?自我诅咒?”

  马上有人把昨天那一幕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哄堂大笑。

  小龙讲,这号儿的“学习号儿”[1]是韩哥,别的监号儿的学习号儿是老大,韩哥是二哥,因为这号儿的老大兰哥是“筒道长”,管着全通道14个牢房的牢头。监牢都是靠流氓管号儿,牢头都是管教指定的,一般都是家里给管教塞了钱的大流氓。兰哥是一个黑社会的头,他在号儿里,大家都不怎么敢说话。别的号儿也都那么恐%怖,没事就走板儿解闷。韩哥管的很松,当然不守规矩也照样走板儿!

  一股臭味传来,我习惯性地捂又捂鼻子,手马上又撤回来。

  “不那么臭了吧?”小龙问。

  这臭味儿确实比刚才淡多了。

  小龙说:老大吃的最好,经常在外边混着吃“班长饭”[2],所以他拉的屎最臭。韩哥在号儿里吃的最好的,那也比兰哥差很多,所以臭味儿小。没钱的犯人,整天吃馒头菜汤,拉屎真没什么味儿,特别是时间长的。

  真是大开眼界,从拉屎的气味儿竟能判断这个犯人的地位!

………………………………………………………………………………………………………………………………
 
  韩哥大解完,从后排开始,依次“放茅”。看守所称解手为放茅。大茅两天一次,严格控制的,只有二板儿[3]韩哥例外。小茅也是定时的。

  小龙向韩哥给我要牙刷毛巾,理由是我已经写明信片了。韩哥从前边的墙凹进去的暖气处找出了新毛巾和牙刷,我赶忙叫道:“谢韩哥!”

  海淀看守所东区的筒道分五类,第一类是女筒,即1筒、2筒,关押女犯;后面是第二类拘留筒,关押小拘留15天的;往后第三类刑拘筒,刑事拘留的关押地;再往后是第四类逮捕筒,是刑拘后进入检察院逮捕程序的;最后边儿就是第五类:大刑筒,13筒、14筒,判刑的都在那儿等着下圈儿[4]。一般犯人要随着案情从前往后调,但是前边关不下了,也有直接塞后边的,象我就直接进了逮捕筒。

  逮捕筒的人,预审阶段都过了,直接跟检察院、法院打交道,经验很多。犯人们前途未卜的时候,一般从别人的判决结果上找自己,这样比看法律条文还准,因为中国的法律伸缩性太大、政策老变,从法条上只能判断个大范围而已。小龙建议我多听多看,大家经验教训,都是很好的借鉴。

  韩哥享用完豆奶粉加饼干的早餐——号儿里只有他有这个资格,在地上溜溜达达。忽然问我:“老美,发烧了?”

  “啊,还行。”

  “刚来就受不了了?老六,给他教教规矩。”

  老六操着山东味儿,象说快书一样:

                    “馒头一点儿,菜汤小碗儿。
  睡觉立板儿,水洗屁眼儿。 
  抽烟搓捻儿,鞋底洗脸儿。
  要想翻板儿,打断腰眼儿!” [5]

  大家都笑了。我基本能听懂,核心意思就是——整你没商量!

[1] 学习号儿:字面意思是监号儿里领着犯人学习改造的犯人,实际就是牢头狱霸。
[2] 班长饭:看守所、戒毒所给警察吃的饭。
[3] 二板儿:监室里的副牢头,睡觉排在头板儿牢头的旁边,故称二板儿。
[4] 下圈儿:去劳教所或监狱服刑。圈儿,音:劝儿,牲口围栏。
[5] 立板儿:侧身挤着睡;  搓捻儿:搓火,用棉花做的捻子搓着了火抽烟; 翻板儿:不服牢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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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狱友断案

  监牢把监视用的摄像头称为监控,监控藏在喇叭里,位于后墙正中,外面是个楔形的铁罩。监控下面一个狭小的楔形空间是盲区,在监控室的电视里看不到,盲区下部的前沿在茅台的隔台儿。放茅、洗澡和秘密活动都在盲区进行。还有一个安全区就是被垛和墙的夹角儿,老六就猫到这儿卷“小炮儿”——用香烟和烟头搓出烟丝卷成小烟卷。

  “小武子,搓火!”韩哥一声令下,一个叫“小武子”的年轻犯人蹿上了茅台儿。他从被垛底下抽出一只布鞋,从烂棉套里揪出一片棉花,洒上点儿洗衣粉,搓成手指粗细的一段,就用鞋底在后墙上猛搓。搓了一分来钟,扯断棉条,对着搓糊的部分一吹,糊烟升起、火星飞落,韩哥叼着烟一对,着了。这就是北京监牢里的基本功——搓火。棉条扔进了便池,小武子轮着纸板猛扇,刺鼻的糊味儿迅速散去。

  韩哥和头板儿几个柳儿爷[1]抽整烟,其他烟民尝小炮儿。烟民们谢声在先,轮流到盲区享受,看来这是他们最大的乐趣了。

  放完烟茅,韩哥下令:“坐板儿!”

  犯人整齐地坐成三排,只穿“一点式”。坐板儿的顺序就是犯人的地位。由前往后,自左至右,地位一个比一个高。前两排的小臂交叠搭在膝盖上,屁股尖正好硌在床板儿上,怪不得他们屁股上都两块褐色硬皮呢。我们第三排靠墙就自由多了,腰、屁股尖还缓点儿劲儿,前两排坐板儿可太难熬了。

  小龙请韩哥帮我出主意,把我的案子公开讲了一下。韩哥说:“走私的案子我可不太懂。不过,‘打关系’的学问倒是可以教你点儿。‘打关系’懂吗?”

  “搞关系?”我问。

  “不懂了吧?中国‘打官司’,实际是‘打关系’。跟公检法没法儿讲理!就是靠关系。关键时候,你的关系得‘打得过’对手的关系。交学费啊!咱可是正经‘打关系’的教授!” 

  “韩哥,您教我几招!等我来钱了,你们前板儿随便用!”

  韩哥一听就笑了:“开个玩笑你还当真?我传你点儿真经!上堂打官司的时候,秘诀是一对联儿:

          “上联:据理力争,没罪也重
            下联:花钱疏通,重罪也轻
            横批:可重可轻。

  “审讯的时候,可得反过来,留口供的秘诀是:
         
        “ 坦白从严,牢底坐穿。
            抗拒从宽,回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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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都乐了。我笑着说:“韩哥,真是真经啊!”

  “这真经,可都是咱的老前辈们,用大刑换来的!”

  听着这实打实的幽默,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小龙说:“韩哥,昨儿预审给他下套儿,他钻进去不好办了。”

  韩哥溜达着问:“哪款儿啊?”

  小龙从前边儿找来一本烂书,翻着说:“《刑法》153条 【走私普通货物、物品罪】……偷逃应缴税额在五十万元以上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十年以上?天啊!判我十年?还是杨义十年?还是我俩都十年? 

  三板儿陈哥问:“他们这100万的大案得上七处了吧?”

  韩哥说:“50万是10年起;100万,可能是内部细则的一个坎儿,15年起。可不?要那样,15年以上的案子,得‘悠’七处去喽。办个大案,多得奖金啊!”

  “啊?!”这预审也太阴毒了!

  韩哥停到我前边,问:“想出去吗?”

  “当然了!”

  韩哥神秘地说:“告诉你:你唯一的出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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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咽了一口唾沫,喘了一口大气,逗着说:“花钱改口供!”

  “经典!”两个犯人挑着大拇指。

  韩哥继续说:“硬改口供,你受不了那罪。花钱改,晚了就改不了了。”

  “为啥非改呀?”

  “你要是不改,花多少钱,最多给你优惠到10年!破不了款儿,懂吗?”

  “改成什么?”

  “改成你无知犯法,改成都是你同案[2]的责任!” 

  “啊?!”这太损了!

  “花个20万,把预审和领导都摆平,预审彻底改了口供,撤案,这得有特别铁的关系才行,上上下下敢给你冒这个险。”

  我摇摇头:“这海关的预审、领导,我一个也不认识啊。”

  陈哥说:“认识一个顶事儿的,你也进不来呀!”

  韩哥说:“黑白两道你没走,现在傻了吧?你俩总得分案头、案屁[3],怎么也得放出一‘屁’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受遭殃,不下手就扛。”

  “我要改口供,我那经理可惨了。

  “如果他全推你身上呢?”

  “也可能他已经……推我身上了,不过……我还希望他这么做,毕竟我美国身份,容易摆脱。我们俩可是过命的交情,我可不希望因为我,连累了他。”

  “你刚入美国籍,你同案知道吗?”

  我猛然想起了:他不知道啊!他这么把责任都推给我,可太不够意思了!我聊以自慰地解释说:“可能他认为我有绿卡,好办吧?” 

  陈哥笑道:“这不傻×嘛!你还想两肋插刀呢你!你同案得叉死你!”

  韩哥点着我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刑之下,必有叛徒。记住:除了法-輪这么义气——对他们老师这么义气,现在没有这么义气的!生意场上都没有哥儿们,法庭上更没有!你丫可得记住喽!”

  我点点头,问:“没别的招儿了?”

  韩哥摇摇头。

  小龙说:“你要为难,可以问问律师,让律师帮你出出主意。你最好要求见美国大使。前筒那个加拿大的老尚,我刚来的时候,就在他的号儿。警察不知道他是加拿大人才抓的。后来知道了,谁也不担责任,一直扯皮,都快三年了。他一直闹着见大使,都不给见。后来他绝食,第五天‘白所儿’——这儿的正所长,给他下保证了,后来他吃饭恢复了几天,就见大使了。”

  心里一亮,原来压抑发堵的劲儿,消下去不少。

  小龙说:“那口供对你太不利了,不管怎么样,你都得翻供。预审对你的诱供、逼供,就是你翻供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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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哥把我叫到盲区,贴着我耳边说:“兰哥要是不改口供,早‘悠’七处去了,他15年起步的罪,现在改成了拘役6个月,下月起飞[4]。老陈也五、六年的罪,改了口供,才拘役5个月,下礼拜起飞!”

  “太谢谢了,韩哥,等出去咱俩好好处处!”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打牌的时候,叫上我就行了,我赢的钱,咱哥俩对半儿分。” 

  陈哥说:“别逗了韩哥,他跟官爷儿打牌,都是送钱,哪敢赢啊?”

  “你看,我说他们豪赌的时候!我跟那帮检察院、法院的耍牌,少喽赢个几万,最多一晚上,赢了40万!检察院那孙子回家取了一回现金,他那宿输了60万,他说啥你猜?‘操,下礼拜这钱就回来了。’你说这帮来钱多容易!”

  陈哥对我说:“你丫这次要是‘干起’[5]了,请韩哥做助理,到美国赌城去,这次你填的钱,都能给你赢回来!” 

  韩哥笑道:“你可别抬举我,赢这帮检察院、法院的我在行,他们不懂手艺,我想怎么赢他们就怎么赢。澳门赌场我都不去,高人多,不过……共-产黨的傻大官儿也多。”

  我好奇地问:“韩哥,你不怕输钱的报复你呀?” 

  “咳,我赢他们那点钱算啥呀!他们钱有的是!我也不总去。”

  陈哥说:“关键是——韩哥不赢公安的钱。”

  “长学问吧?局子里没几个‘磁器’[6],道上别想混!”

  “开会哪!?就他妈这号儿声儿大!!!”牢门外一声大骂。
  
[1] 柳儿爷:地位高的犯人。
[2] 同案:同一个案子中当事人(被告),互相称对方为同案。
[3] 案屁:一个案子中罪行最轻、列为最后一名被告的人。
  案头:案子中的主犯、第一被告。
[4] 起飞:出牢。
[5] 干起:拘留后获释,一般指刑事拘留后取保候审,干:音甘。
[6] 磁器:交情深厚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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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中暑记

  韩哥满脸搭笑,颠颠地跑过去,把奶粉和饼干递出牢门。
 
  兰哥接过东西,指着我们:“我上监控看着啊,谁给我找事我揳他丫的!”

  兰哥这么大的派头,怪不得黑社会老大哪!表面是骂我们,一点儿都不给韩哥面子。

  韩哥悻悻地溜达回茅台儿,说:“老美,因为你,我挨了一锤!”

  我马上说:“韩哥,咱出去处得还长着呢!”

  韩哥说:“嗨,你当我真在乎他?我也快走了,谁能把我怎么样啊?!咱乐和咱的。”

  小龙捅捅我,小声说:“管教来了,一会儿管儿可能提你。”

  “你咋知道?”

  “兰哥给管教孝敬早点去了。”

  我真意外,这管教还吃犯人的东西?!

  突然,坐三排的一个犯人干哕了一下,马上摇晃着趴到隔台儿上,对着便池就吐,一股酸臭洋溢开来。马上有一个犯人过去收拾茅台。

  韩哥问:“‘候鸟儿’,咋啦?”

  小龙跨过隔台儿,去给那病犯捶背,“昨儿他就不舒服,估计中暑了。”

  我顾不了自己低烧了,请示了韩哥,过去给“候鸟”看病。

  “候鸟”面色苍白,浑身冒汗、心率很快,我摸了摸他的脑门儿,说:“韩哥,这是轻度中暑,得看医生了。”

  韩哥一咧嘴:“咱这号儿人还算少的,这么热的天,这么挤,哪个号没有中暑的?都去医务室,还不挤暴了?这地儿,不发高烧都扛着。重了再说吧。”

  “那……”我说,“给他喝点儿盐水吧,让他平躺在地上,用凉水擦擦身上降降温。”

  “哪儿有盐哪?”韩哥抱怨着,小龙开始用湿毛巾给“候鸟”降温。
  
  “方明,出来!”兰哥在门外叫。

  小龙捅了我一下,我才喊出一声:“到!”趿拉上一双布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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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哥押着我往外走,一个个牢头在各号儿里点头哈腰地接受兰哥“检阅”。

  “兰哥,我们这个中暑的……”一个老大向兰哥请示。

  “死得了吗?!”

  兰哥这话吓我一跳,回头一瞧,兰哥正翻他那三角眼呢。

  “啊……还……还死不了。”
 
  “歇×!大夫来再说!”

  进了中央通道,我们汇入了一股人流,流进了后边的一个大屋子。里边蹲了很多犯人,等着照相。兰哥押着我去加塞儿。我学着前边的犯人,找出写着自己名字的大白纸卡在胸前的扣子中间,背对标尺,照了一张标准的“罪犯照”。然后加塞到另一队按手印儿,这里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