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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纪实文学连载 海归入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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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融入社会(上)

  “干嘛哪?!”警察吼道。

  老六拍蚂蚱[1]的手僵在了牢门外。太突然了!“地保”在门口提着裤子傻了眼。

  “高哥!”韩哥跑了过去。

  “哟,磁器!”

  班长这话一出,大家揪着的心才落了回去。结果韩哥竟然向那警察要了小半盒烟。警察一走,韩哥拣了烟屁,回身领受大家的马屁。

  我问韩哥:“我猜的那三宝真不对吗?”

  韩哥一摆手,老六道出了绝对经典的答案:

  “看守所,有三宝:
                睡觉、小炮儿、放大茅!”

…………………………………………………………………………………………………………

  原来,这里每人两个馒头是不会扣的,没多余的馒头也饿不死,没钱、没手纸也能凑合过,可是一直不让你睡觉得把人折磨死——晚上连着值班儿,白天去提审,三天就整垮了,这比刑讯逼供还厉害!5天下去不见伤能把人整死!何况睡觉做梦还是监牢里最大的乐趣,所以第一宝是睡觉。第二宝:管教靠倒烟挣钱,用烟的发放来管理犯人,管住了烟,就能让犯人听话,所以小炮儿是第二宝;第三宝:一般号儿的老大让两天大茅一次,有的号儿三天一次,还有的四天放一次!让你干瞅着号儿里的便池,憋着胀肚子!把人整得一点儿脾气也没有。拿这个管人,你不服也得服,所以第三宝是“放大茅”。

  韩哥解释得我心悦诚服。常言道:“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共-产黨的监牢,连这都管,拉屎竟然成了宝贵的人权!
  
  晚饭后,大伙儿在监室里自由活动。韩哥在前板儿打牌——两副牌的“双升级”,后板儿在下两台象棋。小龙在给“小四川”在讲道,“地保”旁听。我凑着听了听,小龙讲的都是做人之道。

  18:30,开电视了。大家面向电视坐成三列,前边有个“性病”坐地下。我坐后边挨着小龙,身后的柳儿爷继续打牌。

  新闻没看完,就听见大喇叭吼道:“牌给我扔出去!”

  “刘所儿的班儿!”韩哥说话都吓差音儿了。

  “听见没有!?”大喇叭又一嚷,后边都吓呆了。

  小龙转身,把扑克牌敛巴敛巴,光脚下了板儿,往门外扔了一地。回来刚要上板儿——

  “站那儿!”大喇叭一吼,号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诶?这不小龙吗?又来啦!?”大喇叭缓和了。

  小龙笑笑没说话。

  “小龙,肥了,查完班儿,咱俩还聊聊啊!”大喇叭啪达一声关了。

  大家盛赞小龙的仗义,小龙说他上回来绝食的时候,刘所儿跟他聊了好几次,谈得很投机。小龙混得真不赖,我可得学学,得努力溶入这个小社会。

 韩哥他们也不看电视,闲扯解闷。我一时找不到话题,他们垫牌的报纸吸引了我的注意——整版报道石家庄爆炸案。这恐 怖大案震惊世界的时候,我正在香港,看过《南华早报》的深度报道,现在再看看这国内的报道——简直是误导!我知道大家一定感兴趣,就问:“韩哥,这石家庄大爆炸[2]你知道吗?”

  “何止知道?这儿还有‘烈士’家属哪!”

…………………………………………………………………………………………………………………………………………

  原来“地保”家就在石家庄棉三小区16楼!他在北京打工,第二天赶回家,看现场就傻了,整个楼全平!他父母住他姥姥家幸免了,而爷爷、奶奶,两个租住的女房客都死了。

  我说:“中国官方报道的前后矛盾:5起爆炸案,1个楼是定向爆破,但是最后报道,成了4起爆炸。死了108个……”[3]

  “屁!我们楼整个平了!”“地保”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报纸上说我们楼才死93个,谁信!那是职工宿舍楼,闲房都租出去了……”

  韩哥看着报纸说:“抓他30多天就帽儿了[4],这急着灭口啊!”

  我说:“卖炸药的、做炸药的都枪毙,卖雷管儿的死缓……”

  韩哥说:“这同案活不了。”

  我说:“你不知道!那是1年前卖给他的!卖了33块钱,那是个采石厂工人,说好炸土用才卖的。他犯啥罪?结果一审死刑,二审死缓!”

  大家被我吸引住了,我侃侃大谈:“最惨的是那卖炸药的,她男人瘫了十年,她还赡养俩老人,抚养俩女儿,背一身债。后来她才想做炸药糊口——她们那儿都做土炸药,开山采石头,没人儿管。她刚学会,就遇上姓靳的了,说好了采石头用,卖了900多块——死刑!还有那个提供硝酸铵化肥做炸药的农民,也死刑!你说一个人拿菜刀杀人了,连卖菜刀的、打铁的都死刑?

  “更有意思的是那帮警察,爆炸之后,把那几个村的人都抓了,他们知道那儿是炸药基地,以前咋不管呢?”

  韩哥说:“敢情你这么说,就那姓靳的该死啊?”

  “地保”说:“案子没全破,就杀人灭口!三处都是定向爆破,我不信一个文盲干得了!”

  一个唐山口音说:“没准儿真不是定向爆破,豆腐渣工程遍地,一炸一震,弄不好楼真得酥喽。”

  “地保”反击道:“45分钟能炸5个地方?半夜开车跑一遍45分钟都下不来!姓靳的还是打车呢。”

  我说:“这案子要发生在美国,你们猜咋判?”

…………………………………………………………………………………………………………………………………………

  大家来了精神,我说:“美国很多州没有死刑,要是判姓靳的就终身监禁了。要在有死刑的州,我记得有个州50年才判了一个死刑,他搞恐 怖炸死150来人,要在那个州判,姓靳的也得死刑,可是他的同案——那几个死刑的、死缓的农民无罪!但是,还有四方得被起诉。

  “第一,监控犯人的警察有罪,失职;第二,云南警方有罪,姓靳的杀了人,不通缉、不追查;第三,管小区治安的警察有罪,姓靳的搬了一晚上炸药,没人管;第四,市场监管的有罪,制卖土炸药没人管。陪审团八成得判他们有罪。花纳税人的钱,不给公民办事,人民不饶他!如果真是豆腐渣工程,那盖楼的、招标的也得坐牢!象中国这个,拿无辜百姓垫罪,国际笑话!”
 
  “中国特色!黨是看这108条命说不过去,多毙几个平民愤!”韩哥说。

  我进一步问:“你们猜,在美国还要追究谁吗?”

  韩哥说:“市长、公安局长辞职呗。”

  我说:“肯定!另外,还要谴责媒体,批评报纸、电视!因为媒体没有把姓靳的杀人的消息登出来!这是对人民不负责!”

  我看大家没太明白,继续解释:“不用什么通缉令,姓靳的杀了人,立刻,嫌犯的照片上报纸,上电视——这不就起到通缉令的作用了吗?全国都知道了,他回老家就得抓起来,也就爆不了炸了!他还敢在自家小区没完没了搬炸药?!为什么经常西方老报道刑事案?是媒体要对人民负责,出了凶杀,第一时间就得提醒所有人注意安全,唤醒防范意识。中国哪报道,都是案子破了,才选择的报道,还得上边批准。”

  “美国犯罪率比中国低得多!中国坐牢的名目五花八门,什么拘留、拘役、劳教、收容、双规……这些坐牢在中国都不算犯罪,都不统计。黑社会的大案子,法院判决的,一天至少1件,凶杀、死人的案更多了……”

  一个犯人插话:“那也没法登啊,那人们不都吓坏了?社会就乱了。”

  我说:“登新闻了天下大乱?报纸扩充几个版面就得了。那样老百姓反而爱看报纸,报纸说实话,老百姓相信政_府,社会能乱?报纸说实话,腐败能这么猖獗?社会反而会安定。

  “可是呢?姓靳的在爆炸前一周杀人,连通缉令都不发!他怕影响他‘大好形势’。我看这张旧报纸上吹:第一声爆炸后,5分钟消防、抢险队就开过去了,一看就是定向爆破——恐 怖袭击呀!当时戒严很正常——路口查凶手,小区戒严不让凶手躲藏,那样后边就炸不起来啦!可是他不全市戒严,所以,就一次又一次地爆炸,老百姓一批又一批丧命!这些爆炸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韩哥说:“稳-定压倒一切!戒严了动静太大,影响稳-定。”

  “地保”愤愤地说:“你这一说我可明白了,我原来还佩服警察破案神速呢!”

  我说:“你看这报纸,宣传如何动用全国警力破案——宣传他为人民负责,让人民感激他;宣传他关心灾情——让‘烈属’对他感恩戴德!还不断开庆功会,还揽功呢!把自己的罪行都掩盖啦——这要在美国,这么玩人民,人民不答应!”

  韩哥说,“中国这老百姓叫人民吗?都他妈奴才!”

  “不对!”小龙说:“中国的老百姓叫‘国家主人’!”

  “老美,你还挺反华的啊?”韩哥的语气并无恶意。

  我说:“反共不是反华,指摘腐败也不等于反共。”

  韩哥说:“真爱国,我看就得反共!”

  “械具!”筒道里一声大喝。

[1] 拍蚂蚱:拣烟头。
[2] 石家庄爆炸案,后来我查到了大陆官方报道,摘录时间进程如下:
  (1)2001年3月9日,靳如超在云南马关县韦志花家中将韦杀死潜逃,韦的父母报案,当地公安竟未通缉凶手。靳如超在昆明、天津等地的旅店、航班上都留下了真名,警方未追查。
  (2)3月16日4:16~5:01,5起特大爆炸相继发生。
  (3)3月18日,造(采石厂用)炸药的王玉顺抓获。
  (4)3月20日,卖(采石厂用)炸药的郝凤琴(卖得950元)抓获。
  (5)3月23日,靳如超在广西北海被抓。
  (6)3月31日,检察院正式逮捕靳如超——正常程序逮捕要在被抓37天后,然后再经公安侦查6个月再提交检察院。
  (7)4月18日,中院一审判决靳如超、王玉顺、郝凤琴、胡晓洪(1年前以33元卖给靳如超雷管崩土用的采石厂民工)死刑——正常判刑要经检察院调查3~9个月,法院一审再2个月。
  (8)4月29日,高法二审维持靳、王、郝的死刑,胡改为死缓——正常二审要2个月。
  (9)4月29日,二审后立即枪决——《刑诉法》规定的 “死刑复核程序”没有具体期限,因为复核批准日就是行刑日 ,而大陆的死刑犯一般要被活-摘器 官的,所以需要等待移/植器 官手术的安排,需要等几个月甚至一年不等。
[3] 官方媒体:法庭认定了4起爆炸为靳如超所为,只报导死亡108人。但中新网01年4月19日报道《长篇:石家庄特大爆炸案的前前后后》的【相关新闻】有:《炸死168人,我不后悔》,该新闻已经被删除,但题目尚在。
[4] 帽儿了:枪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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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祥之兆
  
  与世隔绝,运程未卜的时候,狱友们靠相互参谋和对照别人的判决来推测自己的命运。

  监禁的第三天,目睹了一个重案,一个冤/案,让我感觉似乎是一种预兆。我心底里那一丝“体验新鲜,出去侃侃”的想法,荡然无存了。


                3.1 “假证”

  稀里哗啦的钥匙响又吵醒了我,睁眼那一刻,失落!梦里还和女儿玩呢!两个犯人开庭去了。

  天刚亮,看来我的夜审是幸免了。继续睡吧,在睡梦中享受自由。

  起床后一切照旧,没新鲜感了,身体也恢复了。

  中饭后,开庭的进了筒道。韩哥高兴地说:“猜猜这俩孙子都几年,快想好了!”一提到赌,他就来精神儿。

  两个犯人进来,前边的“居士”眉飞色舞,从里到外那么高兴,后面的面无血色,绝望得吓人!

  “别说,我们打赌哪!”韩哥高声地说,“走,风圈儿去!”

  “居士”这么高兴是因为法院没能判他,大家只好拿 “假证儿”打赌。柳儿爷整烟,穷人赌小炮儿。

  “预备——出!”

  大家同时出手。

  韩哥清点:“我猜7年,老陈猜6年起……”

  老六说:“嘿,这哥儿几个串通好了!都5年!白赌了。”

  “‘假证儿’,几年啊?”韩哥问。

……………………………………………………………………………………………………………………………………

  “假证儿”有气无力地带着河南味儿说:“11年!”

  “啊?!”大家嘴都僵住了。

  “假证儿”慢慢从裤兜里掏出折叠的判决书,韩哥一把抓过展开,大家都凑了过去。

  “真他妈11年!一个假证打了三项罪!”

  我说:“韩哥,你猜得最近,你赢了!”

  韩哥说:“差出3年不算赢,都栽给共-产黨啦!”

  大家都受了打击,连我都象挨了当头一棒。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我要过判决看了个遍,上面最后写着:

  “犯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伪造事业单位证件、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伪造居民身份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

  韩哥忽然大悟,问“假证儿”:“你哥没给他们塞钱吧?”

  老陈一拍老六大腿:“对!就这么回事儿,放你哥一马,你哥啥表示也没有,还不狠整你!”

  韩哥说:“他要花个三万,能给他抹成一项罪,最多判5年。”

  “啊?还能抹?”我诧异了。

  “当然了,要不警察咋挣钱?给你搜罗几条罪证、轻还是重,都他们说了算。放了他哥,等他哥上供,他哥不送,那还不重?”

  老六想起件大事,喝道:“你们俩,蚂蚱!”

  “居士”交上了三个烟屁,“假证儿”依旧蹲在地上,缓缓从衬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烟头。

  老六骂道:“就他妈一个!这么短!”

  “居士”解围说:“‘假证’去的时候他还拣了一个,回来好几个大蚂蚱在他眼前都看不拍,受刺激啦!”

  “真你妈傻×!要不判你丫11年!”老六骂着就一个飞脚,蹲着的“假证儿”脑袋“咚”一声磕到了墙上。

  嗷地一声,“假证儿”象醒来的饿狼一样一跃而起,双眼喷火一下扑倒了老六。

……………………………………………………………………………………………………………………………………
  “乒、乓、啪、啪、嘶啦——”

  “好!”……

  围观的大声叫好,我赶忙往屋里逃,小龙正往外冲,差点把我撞了。

  “别打了,给我停!”小龙一喊,厮打声骤停。

  “再打,死人啦!真没出息,把恨共-产黨的劲儿,都撒这儿来啦!”

  还是小龙的声音,我出去一瞅,老六已经把“假证儿”压在了身下,二位已然伤痕累累。

  小龙上前把老六拉开,“假证儿”坐起来,鼻子、衬衣都破了,“居士”拉他去洗脸。

  “这傻×今儿个还要翻板儿?!等兰哥来了看怎么收拾他!”老六狠狠地说。

  “算了!‘假证’今儿是让黨整傻了,平时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啊!难兄难弟,为了个烟屁,不值当的(音:地)!”小龙这一说,把几个人都逗乐了。

……………………………………………………………………………………………………………………………………
  
  “居士”和“假证儿”坐在床板上,饭菜就放在隔台儿上,“假证儿”看着饭菜不动,“居士”大口地吃着,犯人们对眼前的便池都麻木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恶心。旁边有几个犯人,不时瞅瞅“假证儿”那两个馒头,看得出,他们不是来劝“假证儿”的,是准备抢他馒头来的。

  听“居士”介绍,这几年做假证——假文凭、假证件、假身份证的生意特别火,满京城都是。“假证儿”他哥开始来北京,给人家拉假证生意,后来就把他叫来了,兄弟俩合伙,弟弟管电脑制作,哥哥拉客。后来一个检察院的来做假证,这哥俩知道人家的身份,还傻乎乎地收人家成本!人家取了证,删了电脑里的存底儿,回去就叫公安把他们端了。“假证儿”他嫂子要生孩子了,哥俩在派出所就商量好了,他揽下来,他哥先出去买他。结果他大包大揽,他哥没事儿了。结果他弄了个11年!

  小龙捅了捅“假证儿”,“见你哥了吗?” 

  “见了。”

  “他咋说?”

  “不让说话,俺哥怕再抓他,自己抱孩子来了,在外边等着。他让俺抱了一下孩子,趁机跟俺说:花了两万,警察给俺抹了一条3年的罪。”

  “还一条罪哪?”

  “假证儿”哭丧着脸说:“俺们做过‘士兵证’、‘军官证’,电脑里有底儿,按‘伪造部队证件罪’,又是3年!”

  我忍不住问:“你哥咋不多花点儿?” 

  “穷啊!还债了,盖房了,哪有钱?俺哥也不懂。以为最多判3年呢!”

  “居士”说:“一般是一万买一年。现在假证泛滥,这几天电视都说要整治,他们‘踩地雷’[1]了。
……………………………………………………………………………………………………………………………………

  “假证儿”拿起两个连体馒头,干啃了起来。旁边盯他馒头的那俩,悻悻离开。

  “能吃饱不?”我问。

  “假证儿”边嚼边说:“俺们打小干农活,这俩馍顶多半饱。”
 
  “这假证儿的生意能有这么好?”我问。

  “居士”说:“基本都是办假文凭,冒充大学生儿,好找工作呗。现在有的文凭上网了,没上网前,办假文凭比现在火!还有就是民工办假身份证——北京动不动就查外地人的‘三证儿’——身份证儿、暂住证儿、务工证儿,暂住证儿很难办,有的根本就不给办,‘三证儿’缺一个就抓,就送收容所。假北京身份证100块钱一个,有这就不用三证了。不过谁要是倒霉,给查出假身份证来,拘役半年。”

  我对“居士”说:“你也挺懂啊!”

  居士笑笑,“你看,他们做的假证,有一半是进京农民用来防卫‘土匪’的,还有一半是穷人谋生找工作的,穷人需要他们啊!我出去也得找人做假证儿去!”

  ???

  “居士”道:“我一个释放犯,派出所哪给我办‘暂住证’?”

  韩哥点点头:“咋着?要放你啦?!”

  “我估计就是个拘役,下个月起飞了。韩哥,”他转而对进来的韩哥说,“我那律师真棒!驳得那检察院的没话说了,一条一条驳,那俩检察官,狼狈透了!真解气!那法官想帮他们都帮不上嘴,只好休庭!”

  “什吗?!”韩哥面露鄙夷地问。

  老陈嘲笑道:“这傻×没准儿下午领票[2]了!”
……………………………………………………………………………………………………………………………………

  “行了,”韩哥马上打断,“我非好好赌你一把!你案头?还是你姐案头?”
 
  “居士”说:“我们没案头,都往自己身上揽。”

  老陈说:“她揽你也揽,到头干瞪眼。”

  韩哥一摆手,转而问我:“老美,稀罕吧?” 

  我点点头。

  “‘假证儿’跟他哥的结果,没准儿就是你跟你同案的结果!”

  “啊?”

  韩哥解释道:“一个出去,一个在里边儿,出去的那个不好好‘打关系’,里边儿的那个肯定重判!这叫给脸不要脸!”

  老陈笑着说:“老美你要弄不好,‘居士’姐俩的结果,就是你跟你同案的结果!”

  “啊?”

  “不信咱走着瞧!”
  
[1] 踩地雷:赶上严打(某类犯罪)的风头,被判重刑。
[2] 票:这里指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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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居士悲歌

  “居士”的两点引起了我的兴趣:一是他与韩哥的判断截然相背,二是他请的好律师。

  他是中关村攒电脑的,接了老乡一个电脑摊位,他和姐姐以及上学的妹妹一块儿经营。生意开始不行,后来他家都信了佛教。他们给信佛的朋友和庙里的小店刻佛教光盘,就收个成本价。因为便宜,卖了不少。后来买主攒电脑就找他,生意越来越火。工商局一个秘书的什么亲戚,看中他那个摊位的风水,让他们换到角上去,他们就不换,后来那人威胁要找他亲戚办他们,他们还没理会。那人真把警察哥们儿带去找茬儿,看到他们刻盘,以查盗版的名义,把摊位、家都抄了,还抓了他们仨。他妹挺聪明,说什么也不知道,就放了。这姐弟俩都往自己身上揽,让对方解脱,结果一块刑拘。政_府明着打击盗版,实际是放纵。盗版碟满中关村都是,抓的都是不给官道上供的散兵。

  现在“居士”被控“侵犯著作权罪”,构成犯罪的条件是以营利为目的,而且还得违法收入大,或者有别的严重情节的,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这个案子就两万多张碟,挣的钱多说也不到3000块,哪条都够不上。所以律师能驳得检察官无话可说。

  “见着你妈了吧?”

  “见着了,老妈一见我俩就哭了,”这小伙儿使劲眨了几下眼睛,“老多了,我姐也见白头发了……”

  我问他为什么没罪还估计自己拘役半年,“居士”冷冷地说:“他不可能判无罪啊!那我们坐牢快5个月了,无罪算冤%案,给我们赔钱?法院能打公检的脸?怀疑你有罪,先抓来坐牢再说——刑期已经开始算了!真没罪你得花钱摆平。走取保候审的道,你得背一年嫌疑犯的罪名出去,虽然不算科儿[1],可是刑拘永远记入档案!要不就判短刑,出去也是劳改释放犯,一辈子叫人瞧不起。”

  这法律不是在根儿上是与人-民为敌吗?怀疑就是证据。

  我问他出去怎么生活,他说:“还攒电脑呗。惹不起,躲得起……你知道我们怎么来的北京吗?我爸原来在海淀六郎庄那儿看大门,一个月300块钱,他写信跟我们说:他在菜市场扫大街,每月多挣60,天天拣菜叶子吃,不用买菜了。我姐比我大两岁,供我和妹妹上学,早早就出去干活了,后来到北京当保姆,天天半夜起来帮着我爸扫市场,拣菜叶。我大专毕业找不着工作,来老乡的电脑摊上打工,天天半夜起来替我爸,然后去上班。大冬天,小屋里没暖气,没火,弄个小电炉煮菜叶子……后来老乡回家,把摊位兑给我们了,干了三年,挣了点儿钱,供我妹在这儿上大专,刚把我妈接来,就出这事了。”

……………………………………………………………………………………………………………………………………
  姐弟俩艰辛的创业史让我肃然起敬。这就是底层的穷人奋斗,多不容易!刚起来,就被巧取豪夺了,还批上一件美丽的外衣——打击盗版!不进来,真不知道啥叫官匪一家。

  他问:“你看我冤吗?” 

  “冤!”

  “小龙哥不冤啊?小武子不冤啊?……这里没有不冤的!”他贴着我耳朵说,“你看兰哥的案子不冤啊?老陈的案子不冤啊?”

  “他们冤什么呀?”

  “他们不冤,受害的冤啊!” 

  恍然大悟!“居士”真有见地!

  下午坐板儿不久,兰哥提“居士”去接票[2],“居士”高兴得一蹦,抓起布鞋跑了出去。

  韩哥关上门就乐了,说:“这傻×接票啦,都谁赌?”

  大家热烈响应。竞猜的结果,韩哥竟然猜这姐儿俩都5年,老陈猜这俩都3年,其他人猜得都很轻。

  “居士”回来了,面色惨白。呆呆站着,手里把判决书松松地握成一卷儿。

  “看你这哭丧相,不仔细瞅我还以为‘假证’又回来了哪!”老陈搞得几个笑出了声。

  韩哥抢过大票,“盖啦!都5年!” 脸乐得跟爆米花似的。

……………………………………………………………………………………………………………………………………

  炸锅了!没罪判这姐弟俩5年!!!

  “炸板儿了是不是!给丫脸了是不是!”兰哥冲到门口,大声喝斥。

  韩哥满脸堆笑迎上去,兰哥劈头盖脸:“你丫管得了管不了?丁管儿可在监控室哪!”

  韩哥赶紧说好话,“才刚‘居士’接票,我们都吓着了!”

  “几年哪这么激动?”

  “姐儿俩都5年!”韩哥极其真诚。

  兰哥也大出意料,他提走了小龙,嘱咐“居士”踏实呆着。

  韩哥晃到了盲区,“都给我歇×吧。”

  “居士”还在那儿傻站着。老六骂他也不动。

  老六忽地起身,看要动手。我赶忙抢过去,帮他脱鞋上了板儿,他傻了一样,被我硬推了回去,坐那儿闷头发呆。

  我问韩哥:“你能掐会算啊?怎么他一出门,你就知道几年啦?”

  老六说:“韩哥是‘打关系’的教授!”

  韩哥气愤地说:“你以为我那真经是笑话?‘据理力争,没罪也重’,栽这儿了吧?!都坏你那好律师身上了!你给律师一万五,不,你们姐儿俩人,最少得给两万!让律师给办了俩五年!这他妈什么律师!大傻×!”

  老陈接话说:“谁驳谁倒霉,准重判!这都破款儿!”

  韩哥骂道:“你他妈敢驳检爷?他们跟法院一家子,脑袋进水啦?!”

  我问:“那律师不辩护干啥?”

  “打关系呀!好律师都给检爷、法爷塞钱!就‘居士’你这点儿事,你丫早给派出所拍一本[3],你们根本就进不来!”

  “那律师刚出道儿的吧?”老陈问。

  一个犯人接茬儿:“对,刚毕业的小姑娘,他说还挺漂亮哪!”

  老陈说:“律师跟鸡[4]一样:鸡接客不到一年,不会练;这律师惹祸不满一年,玩儿不转!”
……………………………………………………………………………………………………………………

  韩哥点着“居士”说:“要没这律师,你要低头认罪,你俩最多判3年打住了!这傻律师不给人家面子,你就‘情节特别严重’了,5年了!”

  我听得聚精会神,“教授”的真是血泪真经啊!

  韩哥习惯性地用指甲拔掉根胡子,“早就跟你说——花钱打托儿,你就不信,傻了吧?最可气的就你妈!你妈给你写的明信片你拿出来!拿出来给大伙儿瞧瞧!你妈写什么——‘要相信黨,相信政_府’!”

  大伙儿一片嘘声,韩哥越说越气:“当时气得我差点给你丫把明信片撕喽!你妈信黨——都把儿女信到这儿来了,还信哪!”

  “去,叫你妈入黨去!”老六嘲笑着说。

  “你以为黨能饶了你?给你判轻喽,他到哪儿拿奖金去?”韩哥骤然放低了声音说,“兰哥这样的他敢重判哪?法爷笔头子一转就十几万!他巴不得轻判好挣钱呢!重判的案子哪儿来啊?不从你们穷傻瓜身上出,从哪儿出?!”

  “这叫政绩,懂吗你!”老陈在后边踹了“居士”一脚,“居士”一晃,还没反应。

  韩哥又训道:“这就叫‘铁面无私’?都拿穷人垫出来的!真该重判的那个,后台不动,没人敢碰!”

  老陈摆摆手说,“别跟他呕气了,他活该!他姐、他妈活该!相信黨,就这下场!”

  一个犯人说:“你们又信佛教,又信共-产黨,到底你他妈的信谁呀?你哪儿头嗒?”

  老六说:“‘不二法门’懂吗?‘脚踩两只船’可不行啊,‘走火入魔’了吧?”

  一下把大家逗乐了。

  老陈道:“韩哥,你听说过7筒苏哥的案子了吗?”

  “你给学学。”
……………………………………………………………………………………………………………………

  老陈喷道:“苏哥跟海淀(公安)分局局长的外甥开公司,苏哥占大股,挣钱了。‘外甥’要接管公司,苏哥不干,‘外甥’就给他弄进来了——诈骗!服不服?开庭前都放出话来了,认罪就判缓儿[5],不服就判实(刑);结果他不但不服,还反起诉,告那‘外甥’诈骗,结果怎么样?判苏哥诈骗,7年!”

  听到这里,我才初步领悟了韩哥传的“真经”之妙。我说:“老陈,你要早跟‘居士’念叨念叨,他不就不至于了?”

  老陈鄙夷地说:“他傻呀?非得知道这案子啊?法-輪儿的案子连着就没断过!每个号儿都有!认罪就放人,不认罪就劳教、判刑,他不知道哇?!今儿整法-輪儿,明儿就整你!”

  号儿里骤然安静下来。我斜眼儿一看,呀!兰哥又冒出来了!

[1] 科儿:前科,以前的犯罪记录。
[2] 接票:对于不能当庭判决的案子,法院经常私下判决了,由法官把判决书送到看守所,让犯人领受签字,称为接票。在律师辩护驳倒检察院的公诉时,法庭无法当众宣判,经常采用这种不宣而判的形式,以维护检察院的尊严。
    接票这种司法腐败形式极其流行,以至法律界都司空见惯了。朋友告诉我大陆热播的电视连续剧《黑洞》里,就有一个接票的情节:刑警队长抓走私,被副市长诬陷入狱,法庭上律师驳倒检察官,副市长指使法院秘密判决,让刑警队长在看守所接票。
[3] 一本:一万元人民币。
[4] 鸡:妓女。
[5] 判缓儿:判缓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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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一帖              2.8 融入社会(上)

  “干嘛哪?!”警察吼道。

  老六拍蚂蚱[1]的手僵在了牢门外。太突然了!“地保”在门口提着裤子傻了眼。

  “高哥!”韩哥跑了过去。

  “哟,磁器!”

  班长这话一出,大家揪着的心才落了回去。结果韩哥竟然向那警察要了小半盒烟。警察一走,韩哥拣了烟屁,回身领受大家的马屁。

  我问韩哥:“我猜的那三宝真不对吗?”

  韩哥一摆手,老六道出了绝对经典的答案:

  “看守所,有三宝:
                睡觉、小炮儿、放大茅!”

…………………………………………………………………………………………………………

  原来,这里每人两个馒头是不会扣的,没多余的馒头也饿不死,没钱、没手纸也能凑合过,可是一直不让你睡觉得把人折磨死——晚上连着值班儿,白天去提审,三天就整垮了,这比刑讯逼供还厉害!5天下去不见伤能把人整死!何况睡觉做梦还是监牢里最大的乐趣,所以第一宝是睡觉。第二宝:管教靠倒烟挣钱,用烟的发放来管理犯人,管住了烟,就能让犯人听话,所以小炮儿是第二宝;第三宝:一般号儿的老大让两天大茅一次,有的号儿三天一次,还有的四天放一次!让你干瞅着号儿里的便池,憋着胀肚子!把人整得一点儿脾气也没有。拿这个管人,你不服也得服,所以第三宝是“放大茅”。

  韩哥解释得我心悦诚服。常言道:“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共-产黨的监牢,连这都管,拉屎竟然成了宝贵的人权!
  
  晚饭后,大伙儿在监室里自由活动。韩哥在前板儿打牌——两副牌的“双升级”,后板儿在下两台象棋。小龙在给“小四川”在讲道,“地保”旁听。我凑着听了听,小龙讲的都是做人之道。

  18:30,开电视了。大家面向电视坐成三列,前边有个“性病”坐地下。我坐后边挨着小龙,身后的柳儿爷继续打牌。

  新闻没看完,就听见大喇叭吼道:“牌给我扔出去!”

  “刘所儿的班儿!”韩哥说话都吓差音儿了。

  “听见没有!?”大喇叭又一嚷,后边都吓呆了。

  小龙转身,把扑克牌敛巴敛巴,光脚下了板儿,往门外扔了一地。回来刚要上板儿——

  “站那儿!”大喇叭一吼,号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诶?这不小龙吗?又来啦!?”大喇叭缓和了。

  小龙笑笑没说话。

  “小龙,肥了,查完班儿,咱俩还聊聊啊!”大喇叭啪达一声关了。

  大家盛赞小龙的仗义,小龙说他上回来绝食的时候,刘所儿跟他聊了好几次,谈得很投机。小龙混得真不赖,我可得学学,得努力溶入这个小社会。

  韩哥他们也不看电视,闲扯解闷。我一时找不到话题,他们垫牌的报纸吸引了我的注意——整版报道石家庄爆炸案。这恐 怖大案震惊世界的时候,我正在香港,看过《南华早报》的深度报道,现在再看看这国内的报道——简直是误导!我知道大家一定感兴趣,就问:“韩哥,这石家庄大爆炸[2]你知道吗?”

  “何止知道?这儿还有‘烈士’家属哪!”

…………………………………………………………………………………………………………………………………………

  原来“地保”家就在石家庄棉三小区16楼!他在北京打工,第二天赶回家,看现场就傻了,整个楼全平!他父母住他姥姥家幸免了,而爷爷、奶奶,两个租住的女房客都死了。

  我说:“中国官方报道的前后矛盾:5起爆炸案,1个楼是定向爆破,但是最后报道,成了4起爆炸。死了108个……”[3]

  “屁!我们楼整个平了!”“地保”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报纸上说我们楼才死93个,谁信!那是职工宿舍楼,闲房都租出去了……”

  韩哥看着报纸说:“抓他30多天就帽儿了[4],这急着灭口啊!”

  我说:“卖炸药的、做炸药的都枪毙,卖雷管儿的死缓……”

  韩哥说:“这同案活不了。”

  我说:“你不知道!那是1年前卖给他的!卖了33块钱,那是个采石厂工人,说好炸土用才卖的。他犯啥罪?结果一审死刑,二审死缓!”

  大家被我吸引住了,我侃侃大谈:“最惨的是那卖炸药的,她男人瘫了十年,她还赡养俩老人,抚养俩女儿,背一身债。后来她才想做炸药糊口——她们那儿都做土炸药,开山采石头,没人儿管。她刚学会,就遇上姓靳的了,说好了采石头用,卖了900多块——死刑!还有那个提供硝酸铵化肥做炸药的农民,也死刑!你说一个人拿菜刀杀人了,连卖菜刀的、打铁的都死刑?

  “更有意思的是那帮警察,爆炸之后,把那几个村的人都抓了,他们知道那儿是炸药基地,以前咋不管呢?”

  韩哥说:“敢情你这么说,就那姓靳的该死啊?”

  “地保”说:“案子没全破,就杀人灭口!三处都是定向爆破,我不信一个文盲干得了!”

  一个唐山口音说:“没准儿真不是定向爆破,豆腐渣工程遍地,一炸一震,弄不好楼真得酥喽。”

  “地保”反击道:“45分钟能炸5个地方?半夜开车跑一遍45分钟都下不来!姓靳的还是打车呢。”

  我说:“这案子要发生在美国,你们猜咋判?”

…………………………………………………………………………………………………………………………………………

  大家来了精神,我说:“美国很多州没有死刑,要是判姓靳的就终身监禁了。要在有死刑的州,我记得有个州50年才判了一个死刑,他搞恐 怖炸死150来人,要在那个州判,姓靳的也得死刑,可是他的同案——那几个死刑的、死缓的农民无罪!但是,还有四方得被起诉。

  “第一,监控犯人的警察有罪,失职;第二,云南警方有罪,姓靳的杀了人,不通缉、不追查;第三,管小区治安的警察有罪,姓靳的搬了一晚上炸药,没人管;第四,市场监管的有罪,制卖土炸药没人管。陪审团八成得判他们有罪。花纳税人的钱,不给公民办事,人民不饶他!如果真是豆腐渣工程,那盖楼的、招标的也得坐牢!象中国这个,拿无辜百姓垫罪,国际笑话!”
 
  “中国特色!黨是看这108条命说不过去,多毙几个平民愤!”韩哥说。

  我进一步问:“你们猜,在美国还要追究谁吗?”

  韩哥说:“市长、公安局长辞职呗。”

  我说:“肯定!另外,还要谴责媒体,批评报纸、电视!因为媒体没有把姓靳的杀人的消息登出来!这是对人民不负责!”

  我看大家没太明白,继续解释:“不用什么通缉令,姓靳的杀了人,立刻,嫌犯的照片上报纸,上电视——这不就起到通缉令的作用了吗?全国都知道了,他回老家就得抓起来,也就爆不了炸了!他还敢在自家小区没完没了搬炸药?!为什么经常西方老报道刑事案?是媒体要对人民负责,出了凶杀,第一时间就得提醒所有人注意安全,唤醒防范意识。中国哪报道,都是案子破了,才选择的报道,还得上边批准。”

  “美国犯罪率比中国低得多!中国坐牢的名目五花八门,什么拘留、拘役、劳教、收容、双规……这些坐牢在中国都不算犯罪,都不统计。黑社会的大案子,法院判决的,一天至少1件,凶杀、死人的案更多了……”

  一个犯人插话:“那也没法登啊,那人们不都吓坏了?社会就乱了。”

  我说:“登新闻了天下大乱?报纸扩充几个版面就得了。那样老百姓反而爱看报纸,报纸说实话,老百姓相信政_府,社会能乱?报纸说实话,腐败能这么猖獗?社会反而会安定。

  “可是呢?姓靳的在爆炸前一周杀人,连通缉令都不发!他怕影响他‘大好形势’。我看这张旧报纸上吹:第一声爆炸后,5分钟消防、抢险队就开过去了,一看就是定向爆破——恐 怖袭击呀!当时戒严很正常——路口查凶手,小区戒严不让凶手躲藏,那样后边就炸不起来啦!可是他不全市戒严,所以,就一次又一次地爆炸,老百姓一批又一批丧命!这些爆炸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韩哥说:“稳-定压倒一切!戒严了动静太大,影响稳-定。”

  “地保”愤愤地说:“你这一说我可明白了,我原来还佩服警察破案神速呢!”

  我说:“你看这报纸,宣传如何动用全国警力破案——宣传他为人民负责,让人民感激他;宣传他关心灾情——让‘烈属’对他感恩戴德!还不断开庆功会,还揽功呢!把自己的罪行都掩盖啦——这要在美国,这么玩人民,人民不答应!”

  韩哥说,“中国这老百姓叫人民吗?都他妈奴才!”

  “不对!”小龙说:“中国的老百姓叫‘国家主人’!”

  “老美,你还挺反华的啊?”韩哥的语气并无恶意。

  我说:“反共不是反华,指摘腐败也不等于反共。”

  韩哥说:“真爱国,我看就得反共!”

  “械具!”筒道里一声大喝。

[1] 拍蚂蚱:拣烟头。
[2] 石家庄爆炸案,后来我查到了大陆官方报道,摘录时间进程如下:
  (1)2001年3月9日,靳如超在云南马关县韦志花家中将韦杀死潜逃,韦的父母报案,当地公安竟未通缉凶手。靳如超在昆明、天津等地的旅店、航班上都留下了真名,警方未追查。
  (2)3月16日4:16~5:01,5起特大爆炸相继发生。
  (3)3月18日,造(采石厂用)炸药的王玉顺抓获。
  (4)3月20日,卖(采石厂用)炸药的郝凤琴(卖得950元)抓获。
  (5)3月23日,靳如超在广西北海被抓。
  (6)3月31日,检察院正式逮捕靳如超——正常程序逮捕要在被抓37天后,然后再经公安侦查6个月再提交检察院。
  (7)4月18日,中院一审判决靳如超、王玉顺、郝凤琴、胡晓洪(1年前以33元卖给靳如超雷管崩土用的采石厂民工)死刑——正常判刑要经检察院调查3~9个月,法院一审再2个月。
  (8)4月29日,高法二审维持靳、王、郝的死刑,胡改为死缓——正常二审要2个月。
  (9)4月29日,二审后立即枪决——《刑诉法》规定的 “死刑复核程序”没有具体期限,因为复核批准日就是行刑日 ,而大陆的死刑犯一般要被活-摘器 官的,所以需要等待移/植器 官手术的安排,需要等几个月甚至一年不等。
[3] 官方媒体:法庭认定了4起爆炸为靳如超所为,只报导死亡108人。但中新网01年4月19日报道《长篇:石家庄特大爆炸案的前前后后》的【相关新闻】有:《炸死168人,我不后悔》,该新闻已经被删除,但题目尚在。
[4] 帽儿了:枪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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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放血试疯
  
  电视快完的时候,兰哥回来了,大家马上安静下来。

  兰哥被伺候着脱了行头,换上拖鞋,坐到了盲区的隔台。韩哥上前通报“居士”的情况,兰哥吐了口烟,“弄过来!”

  “居士”被拽过去,蹲在后门口儿,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茅台儿。兰哥大喝一声,他还是没动静。老六上去用左手抓住他头发,使劲儿往后一拉,他依旧还是面无表情。

  “‘居士’,我给你出一主意:你出去以后把那个傻嫩律师办喽!你一边办她一边说:‘叫你丫给我惹祸,你丫赔我青春……”

  韩哥搞得哄堂大笑,连整天吊着脸的兰哥也乐了起来。再看“居士”还是傻傻的。

  韩哥叹了口气,“完了。”

  大家都不笑了,一股沉重的抑郁压了下来。

  兰哥冷冷地说:“丫要装疯——想撞出去[1],你可掂量着点儿!你这样的,我见多啦!”

  老六扬起手,抡圆了狠狠抽了“居士”脖子一掌——啪!

  “居士”晃了一下,一切照旧。

  “打没用,裤子拿来。”兰哥转到“居士”身后,从裤兜儿掏出一个曲别针,掰直了一段儿给了老六,做了个钻的动作,又回了“宝座”。

  老六站在“居士”身后,用曲别针的钝尖对他右膀子一扎一拧, “居士”右臂抽搐了一下,眼神儿没有丝毫的改变。

  “完了,魂儿飞了!”韩哥道。这就是“魂飞魄散”? 
……………………………………………………………………………………………………………………

  “算了,等明儿调小号儿去。”兰哥要回来曲别针儿,别在自己裤衩前边的商标上,这违禁品是不能留在号儿里的。

  大、小猫[2]开始盘道。韩哥说:“兰哥,我真见过往外撞的。”

  兰哥说:“这我见多了,8筒小号儿有个小崽儿[3]疯了。怎么揍,怎么扎都没反应……”

  韩哥说:“我见过俩装的:一回在天堂河[4]当老大的时候,有个小子被我们收拾得太狠了,他丫装疯,跟真的似的,把我们都吓坏了。他吃大便,还跟我说呢:大肠!恶心死了。电他丫也不怕,眼一点儿神都没有。后来就放了。临走他跟我笑了一下,我一看丫那眼神又回来儿,这才知道他丫装的,真象!”

  老六问:“韩哥,那你没‘点’[5]了他?”

  韩哥说:“干那缺德事干啥?那不是谁都能装的!你装装试试?怎么打都傻乐!”

  见兰哥感兴趣,韩哥继续说:“还有一个,是我在789[6]的时候。789走板儿最狠,小哥们儿,天不怕地不怕,把一个穷鬼打得——最后他装疯,天天大闹,吃纸喝尿,半夜怪笑……后来鉴定说疯了,最后都要签字走了,所长亲自来鉴定,漏馅了。王所儿问他8+2=?,他说了十几个数,就是不说10,一脚叫王所儿给踹那儿了。”

  兰哥问:“要说10就放啦?”

  “王所说了,他要说一个10,就给他签字走人!” 

  “前边的听见没有?将来考你们的时候可不能不说10啊!”

  韩哥搞了笑,问:“‘假证儿’,你怎么样?”

  “假证儿”回头说:“俺没事儿,不就11年吗?10万块钱,拍出去了。”

  铃声长鸣,大喇叭命令各号儿关电视,大家起来准备铺板儿,兰哥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谁叫你们动啦?!”
 
………………………………………………………………………………………………………………

  韩哥马上喝道:“都坐那儿!”

  兰哥冷冷地说:“带班儿的都给我过来!”

  几个班头绕过来,纷纷叫着:

  “兰哥。”

  “兰哥。”

  ……

  跟电影里黑社会的架势真象!

  兰哥露出了一丝得意,“舵主也过来!”

  三位舵主分别是:地被被垛垛主(舵主),板儿被被垛垛主(舵主),总被垛垛主(舵主)!

  兰哥说:“你们今儿晚上可给我把‘居士’盯好了!绝对不许出事儿!‘居士’要起来你们必须陪着!谁的班儿要是出了事儿,我扒他三层皮!”

  几位高声答道:“是!大哥!” 

  “铺板儿!”兰哥令下,大家才得以休息。

  小龙凑过来嘱咐:“昨儿没夜提,今儿没跑儿了!记住:不让见律师,不让见大使,不能给他们签字!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
  
  躺在床上,思绪重重。坐牢第二天,亲见了两桩冤-案,大长见识。“居士”的案子,太震撼了!这无辜的‘居士’姐弟俩,老实巴交,辛辛苦苦挣了点儿家业,转眼就被一个官儿的亲戚夺了,无罪判重刑,被公检法树了政绩。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这么本分的佛教徒,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傻了,他姐不会也受刺激吧?他妈就是现在不疯,见儿子这样了也够呛了。

  “居士”的案子——就像一面镜子照着我。兔死狐悲,同病相怜。他们是姐弟俩,我和杨义是兄弟俩。他俩互相揽事儿,想让对方解脱,可是双双重刑加身——本来可以解脱一个的。我和杨义现在要是也双双判刑怎么办?必须先走一个。如果我先走了,那可是10年起,15年算公检法立功的案子啊!杨义自己扛他不会疯了?!这本来就是杨义受我连累啊!他不疯,他老婆洪霞不疯了?

  想起洪霞,顿生恻隐。方明啊方明,那可是你当年最心爱的女友的妹妹啊!洪云你已经是够对不起的了,再伤害了洪霞,怎么对得起洪云的在天之灵啊?

  让杨义先出去,我自己扛,然后利用美国身份把我保出去,这是最好的结果。可是韩哥的意思是让我先出去,把罪推给杨义,再出去买他——不仁不义?还是折衷吧,先按小龙说的,不再留口供,以静制动,见了律师再说。

  又想起韩哥讲的那两个装疯往外撞的犯人,仿佛战国时候孙膑装疯的重现!如此高压残酷的环境里,为了捍卫自己的人权——不,按中\共的叫法是——“发展权”,不惜装疯卖傻、吃屎喝尿、挨电受冻——居然能面不改色,真比孙膑装疯还难。

  别想了。还得养精蓄锐,准备夜战呢……

[1] 撞出去:用自残、装疯等的方式逃避牢狱监禁。
[2] 猫:扑克里的王牌;大猫:监号儿里的牢头;小猫:二牢头。
[3] 小崽儿:未成年犯人。
[4] 天堂河:北京天堂河劳教所。
[5] 点:举报。
[6] 789:北京少管所,因为它以前的通信地址是北京789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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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夜审

  睡梦中被摇醒,“提审了!”

  一句话吓醒了我全身所有的细胞!我忽地坐起来,匆忙穿上衬衣长裤,钩了双布鞋就出了门。

  蹬上鞋刚走了两步,“当——哗啦——”,我本能地一捂右脑勺,这警察抡起大板钥匙旋了我的头!

  我本能地又走两步,“当——哗啦——”我伸手捂住了左脑勺,停了下来,怎么又旋我?

  “没俩包你丫不会抱头吧!”班长喝道。

  我这才明白——忘了规矩!我双手捂头,左右掌心“安慰”着头上那两个包,正好是标准的双手抱头势!这家伙真准啊!凿出俩包好让人抱头,独门绝技! 

  “嘭!”地一脚踹来,我一个前冲,膝盖没使上劲,“啪”一下扑倒在地。

  “没一脚你丫不会走啊?”警察说着迈步过来。

  我怕他再揍我,立刻咬牙爬起来,抱头前进。右胳膊肘擦破了,血染衬衣也顾不得了。

  这时才想起小龙的话,我要是穿大裤衩、大背心,可能就不会挨这打了。这身小龙的长衣长裤也瘦,一看就是借衣服穿的穷人。

  在筒道口蹲下来,我背诵道:“报告班长,10筒7号儿方明请求提审。”

  “滚!”

  我抱头起身,溜着墙边儿顺着中央通道向外走。提审、回号儿的犯人抱头穿梭、络绎不绝,看来晚上“人气”很旺。我在几个犯人后边蹲了下来,前面是大闸,左右是1筒、2筒的口儿,2筒道口还蹲着一个女犯,不与男犯为伍。

………………………………………………………………………………………………………………

  “你好,小王。”出了铁闸,我习惯性的招呼一出口,顿觉尴尬——人家是主我是奴,还这么招呼?

  小王还真跟我寒暄了一句,就押我向前。昏暗的走廊,几盏昏灯如同鬼火,又拐进一个幽暗的长廊,左边窗外是漆黑的院子,右边象是办公室,我们进了一间双开门的大房间。

  这是个会议室,有原来4个审讯室那么大,审讯桌在右侧,左侧是一圈儿红木沙发椅,姓刘的躺在上面抽烟。我在中间的圆墩子上坐下来——墩子还热乎呢,肯定他们刚审过杨义。

  “方明,”姓刘的在后边说,“我累了,躺着跟你随便聊聊,不介意吧?” 

  我转了过去,背朝小王,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姓刘喷开了:“杨义也真够倒霉的,摊上你这么个老板,操!咋办哪?”

  我说:“其实有他啥事儿啊?他就是执行计划,他没责任哪。” 

  “那……这么说,都是你的责任?也不对吧?”

  不是正式审讯,我也就无所谓了:“这件事儿,你要死抠,还真没杨义的事儿,不过你想啊,国内那么多家医院都点名要我的试剂盒,你要是我,能不带?闯关走私也情有可原哪。” 

  “法律不健全,合理的不合法,合法的又没情理,就这样,咋办?”姓刘的表现的很无奈。

  “能不能先把杨义放了?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再说这事儿也跟他没关系。” 

  “嘿,你丫真仗义啊!放了他,你扛啊?”

  “我……要是就罚罚款,我扛也没啥大不了的。”

  “该谁的事谁扛,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上边领导的事儿,我们尽量给你争取,对吧?”

  姓刘的怎么今儿像换了个人?这么通情达理?我连连感谢。

  “杨义跟我说了:他就一‘车豁子’,打打工,混辆车开。你让他干啥他就干啥,是这样吗?还是这小子耍花活?”

  我想了想说:“差……差不多吧,总经理,第一打工仔,就这样。” 

  “杨义说他比窦娥还冤!人家就是经营你带来的东西,进口这块跟他没关系啊!对吧?他该给开发票就开发票,经营相关的税照上不误,偷漏的关税跟他没关系啊?你带来东西,他卖,照说人家杨义没错啊。”

  “就是,他没错,一没走私,二没逃税,你们放了他不就完了!”

  “你以为我想抓你们啊,这大半夜的放着好觉不睡,跟你们这儿逗闷子?”姓刘的说。

  我猜可能是家里给钱了,要不这家伙怎么能一下变文明了呢!于是说:“不放的话,他没罪,关着干啥?”

  “这海关要是你家开的就好喽!立了案了,领导都批了,撤就不容易喽。”姓刘的把烟屁甩到我脚前,差点烫了我。

  我一下踩在脚下,这蚂蚱可大,咋拍——我这干嘛呀?咱什么身份?耳濡目染这么几天就“变态”了?我连忙拉回了思绪。

  小王给我端了杯水,气氛更缓和了。聊了半个小时,姓刘的总结道:“只要你态度好,我就好向领导交待。” 

  我也开诚布公了:“行,只要能出去,让我怎么配合都行。” 

  “好,”他打了个哈欠,“都他妈两点了。小王,咱也早点睡吧。”

  小王把笔录给我递了过来,吓我一大跳!刚才我俩闲扯也做笔录?!

…………………………………………………………………………………………………………………………

  字迹很草,飞笔写的。虽然记的是刚才聊天的内容,但都做了调整,成了笔录的形式。断章取义,又弄成了我故意犯罪,而且供认不讳!其中有:

  “问:杨义说:那闯关逃税都是你的事儿?
  答:是。
  问:杨义说:他就在你这儿打工混车开,你让他干啥他就干啥,是吗?
  答:是。
  问:杨义说:他就是经营你带来的东西,进口这块跟他没关系?
  答:是。
  问:杨义说:你带来东西,他卖,他没有过错,是这样吗?
  答:对。他没错,一没走私,二没逃税。
  ……
  问:处罚你你认吗? 
  答:我认。
  ……

  这不还是让我全扛罪了吗?这不又是圈套吗?!

  我问道:“这跟您聊聊天,也做笔录?”

  他也平静地看着我,“都得记录啊,要不我们今儿晚上干啥啦,总得跟上边有个交待呀。”

  “你这……还不是把责任都栽我身上啦?”我觉得很难再相信这个小人了。

  “这不是你刚说的话?拿来我看看。”他要笔录看了一下,“这不都你跟我说的吗?”

…………………………………………………………………………………………………………………………


  “这……”我有口难辩——那确实都是我说的,可是谁知道背后在做记录啊?我反问:“那你们专拣我担责任的话记啊?”

  他一笑:“你不是想让杨义先出去吗?总得有人担责任啊。”

  “这……”

  “你不是想罚罚款了事吗?”

  “对呀。”

  “罚款不都你出吗?”

  “对。”

  “要罚款你就担责任,要定罪你就不担责任,哪有这么算账的呀?”

  “我……”

  “你态度好点儿,我们给你到领导那儿争取,争取个最好的结果,你态度要不好,让我们咋办哪?”

  “能争取成啥结果?”
 
  “我是领导啊?我要是领导,能大半夜这儿跟你这儿逗闷子啊?”

  我实在没词儿了。看他这么缓和,也许并无恶意,兴许是我姐给钱了。我求助地看着小王,他没有任何表情。

  姓刘的又打了个哈欠,“都按你说的意思写的,这有啥?就是个谈话记录。真费劲。”

  我犹豫了,想起小龙说的:请律师、找美国大使之前不能给刘任何笔录。这……哎呀!真难死我了。

  “你签不签哪?”

  这发冷的话打得我心格登一下,我避开锋芒问道:“我什么时候见律师啊?”

  “律师找我们申请,我批准了,就可以见了。”

  “啊?还得你批准?”

  “当然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美国大使?”

  “你写申请我们上报,批下来就见。”他说的很轻松。

  “我现在能写吗?”

  “都几点了?给你纸笔回去写。写完交给我。”他继续打哈欠。

  小王已经把纸笔拿来了,看他们没恶意,也是为了不再惹怒他们,好见律师和大使,更想求他们跟领导说好话……满腹狐疑的我,无奈地在签了口供签了字,拿了纸笔回监号儿。

  边走边想:我这回去可咋跟小龙交待啊?他嘱咐我的,我一样也没做到,万一这又中了圈套,岂止是脸难看啊!那就走向深渊了……咣当一声,大闸关上了。我猛然想起——再看看小王的眼神,他没防备,没准能解读出真东西。回头一瞅,小王早走了——我还以为他还能目送我走过黄线呢,这可不是送朋友!

  “瞧什么瞧!找挨抽哇!”大闸里的警察骂上了。

  我赶忙抱头猫步,窝脖翻眼往回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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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路反击



在北京这个最文明、最宽松的看狩所里,我见识了儤力和压榨的血腥。萍萍深入虎穴,催我抗争,律狮和预谉开始全面交锋。两个小女子的大智大勇,映出了我生性的怯懦,我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始反击。


                              4.1  走板儿

小龙的药还真见效,一宿功夫,犯人们的痱子、痱毒就结痂了。人丹水拌牙膏外用,亏他发明得出来。管兒教很高兴,让小龙推广。

“居士”就调小号儿去了,这个忠厚老实、思路敏锐的大学生,就这么疯了。

见大使的申请,一份交给了管兒教,一份自留。韩哥问我夜提的情况,我说预谉态度还不错,他们去跟领导请示,争取罚款了事。

“你家使钱了吧?”老陈问。

“我猜也是。”

韩哥问:“你俩谁案头?”

“我是法人,当然我是头。”

“你案头……还能放了你?撤案啦?”

“昨儿那意思,是我揽过来,好让我们经理先出去……争取罚款……”我都底气不足了。

“你都揽过来啦?”

“啊。”

“你留口供啦?”小龙问。

“留……了。”

老陈说:“这100萬的案子,撤案得花多少钱啊?你又没熟人。” 

韩哥说:“要是给你撤了案,还录什么口供啊?!得主动给你改口供!又上套儿啦!”

不一会儿,筒道里高声断喝:“念名儿的,收拾东西!……”
“假证儿”抱着铺盖出去,结束了“逮補筒”的生活,调到“大硎筒”[1],等着下圈儿去了。

判硎的刚走,筒道里又赶进来一队犯人。兰哥往号儿里塞了个他的磁器。

来人叫虎子,三十来岁,一双虎眼,瘦高枯干。他把厚厚的行李往板儿上一撂,主动拉开编织袋儿,洗衣粉、硫磺皂、方便面应有尽有,一看就是窂头级的柳儿爷。贵重物品尽献前板儿。虎子由此成了五板儿。

饭车一来,宣告下板儿。“小四川”开閮去了,小武子自告奋勇去打饭。这个前碔警学着“小四川”,探出盆去哀告着:“阿姨,多给点儿吧,我们号儿人多……”

大家都被逗乐了,小武子二十五六岁了,叫阿姨太不合适了。

“阿姨没来哪,你丫叫什么叫!”老六和小武子宿有嫌怨,互相不服。

小武子没理会,叫着叫着就变了调:“阿姨来点儿吧……来点儿阿姨吧,来点儿阿姨吧……”边叫边回头做鬼脸儿,号儿里一阵爆笑。

“叫什么哪你!”一个三十多岁的“阿姨”嚷了起来。

“我没……”

大家不敢出声了,纷纷捂着脸偷看,暗自笑得直哆嗦。

“怎么啦?!”兰哥冒了出来,韩哥、老六、虎子马上到窂门去“听旨”。

“我没说啥,”小武子辩嘴道。

“放屁!刚说的我都听见啦!”那个年轻的“阿姨”一吼,后边推车的“阿姨”也过来助阵。

“你丫说啥啦?”兰哥喝道。

“他丫说‘来点阿姨吧’!”老六趁机告发。

“拿我开心是不是?”那个年轻“阿姨”气坏了,“打今儿起,一个馒头也不多给!”

“混熟了吧你!让他起飞!” 

兰哥令下如山倒,老六和虎子拖拖拉拉把小武子拽进了风圈儿。

年轻“阿姨”问:“你们多少人啊?”。

“24人。”韩哥说。

“都出来了,过数!”

韩哥马上让风圈儿的人亮相,号里的都坐下,接受清查。

“阿姨”气呼呼地数着人头,斥道:“才16头!差这么多呀!”

“该多少就多少,甭给我多报!”兰哥说。

韩哥马上说,“小龙不在,‘四川’、‘黄盘’开閮,‘性病’检提,加兰哥你,这就5个了,加这16个,一共21个。”

“10筒7号儿,记住了啊,21头!一个也不多给!”这“阿姨”愤愤地去拿馒头。

“你丫飞好了!”老六在风圈儿嚷上了。

韩哥、老陈快步进了风圈儿。大家在外边等着,饭没人敢动。

“丫胆儿够肥的啊!敢往这里儿要阿姨!”风圈儿传来了韩哥的声音。

“啪——啪。”两记耳光。

“给你脸了吧!你丫把馒头给我们断了!”是老六的声音。

“啪——啪。” 

“中午馒头给丫扣喽!”虎子也骂上了。

“你以为你谁呀你?你丫碔警——在这儿‘萬人恨’!知道吗”老陈也发威了。

“啊?他丫碔警啊?”虎子说。

“我们号儿俩碔警哪!”老六说。

“那个哪?一块儿揍,砰——噗通!”虎子好像来拳击了,“我恨死这帮碔警了!差点把我打残喽!”

老陈从号儿里把搓火儿的布鞋抽了出去,小武子惨叫连连,这就是“鞋底洗脸”!

虎子探头道:“地布!”

“地保”迅速地把擦地的脏毛巾扔了进去,“呜呜”的声音传出,显然是用地布堵上嘴了。

我仗着三板儿的地位,乍着胆子到风圈儿一看,小武子叼着地布,鼻青脸肿满脸血,双臂被老六反剪,老陈手持布鞋,虎子拳脚并用,韩哥在一边儿抱着双臂说:“我们不走你一板,兰哥来了更狠!”

“韩哥,好戏呀!”后面风圈儿传来叫好声。

“韩哥,谁这么可恨哪?”前面风圈儿叫道

“傻×碔警!”韩哥喊道。

“楔死他丫的!这帮狗腿子,就欺负老百姓!”前面风圈儿叫道。

“让他‘游号儿’吧,到我们这儿接茬儿揍!”后边风圈儿说。

“听见了吗?你丫‘萬人恨’!啪——”老陈轮开了布鞋。

“呜哇,”小武子一口吐掉了塞在嘴里的地布,大叫:“救命啊!”

虎子上去就掐住了小武子的脖子:“丫敢‘炸板儿’!”
 
“来人啦!”不知谁在前边喊了一声。韩哥一惊,马上回号儿了。

只有虎子满不在乎,在风圈儿叫道:“丫给我飞着!”


[1] 大硎:看狩所习惯把有期徒硎,不管硎期长短,都叫大硎,以区别于劳教和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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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路反击



在北京这个最文明、最宽松的看狩所里,我见识了儤力和压榨的血腥。萍萍深入虎穴,催我抗争,律狮和预谉开始全面交锋。两个小女子的大智大勇,映出了我生性的怯懦,我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始反击。


                              4.1  走板儿

小龙的药还真见效,一宿功夫,犯人们的痱子、痱毒就结痂了。人丹水拌牙膏外用,亏他发明得出来。管兒教很高兴,让小龙推广。

“居士”就调小号儿去了,这个忠厚老实、思路敏锐的大学生,就这么疯了。

见大使的申请,一份交给了管兒教,一份自留。韩哥问我夜提的情况,我说预谉态度还不错,他们去跟领导请示,争取罚款了事。

“你家使钱了吧?”老陈问。

“我猜也是。”

韩哥问:“你俩谁案头?”

“我是法人,当然我是头。”

“你案头……还能放了你?撤案啦?”

“昨儿那意思,是我揽过来,好让我们经理先出去……争取罚款……”我都底气不足了。

“你都揽过来啦?”

“啊。”

“你留口供啦?”小龙问。

“留……了。”

老陈说:“这100萬的案子,撤案得花多少钱啊?你又没熟人。” 

韩哥说:“要是给你撤了案,还录什么口供啊?!得主动给你改口供!又上套儿啦!”

不一会儿,筒道里高声断喝:“念名儿的,收拾东西!……”
“假证儿”抱着铺盖出去,结束了“逮補筒”的生活,调到“大硎筒”[1],等着下圈儿去了。

判硎的刚走,筒道里又赶进来一队犯人。兰哥往号儿里塞了个他的磁器。

来人叫虎子,三十来岁,一双虎眼,瘦高枯干。他把厚厚的行李往板儿上一撂,主动拉开编织袋儿,洗衣粉、硫磺皂、方便面应有尽有,一看就是窂头级的柳儿爷。贵重物品尽献前板儿。虎子由此成了五板儿。

饭车一来,宣告下板儿。“小四川”开閮去了,小武子自告奋勇去打饭。这个前碔警学着“小四川”,探出盆去哀告着:“阿姨,多给点儿吧,我们号儿人多……”

大家都被逗乐了,小武子二十五六岁了,叫阿姨太不合适了。

“阿姨没来哪,你丫叫什么叫!”老六和小武子宿有嫌怨,互相不服。

小武子没理会,叫着叫着就变了调:“阿姨来点儿吧……来点儿阿姨吧,来点儿阿姨吧……”边叫边回头做鬼脸儿,号儿里一阵爆笑。

“叫什么哪你!”一个三十多岁的“阿姨”嚷了起来。

“我没……”

大家不敢出声了,纷纷捂着脸偷看,暗自笑得直哆嗦。

“怎么啦?!”兰哥冒了出来,韩哥、老六、虎子马上到窂门去“听旨”。

“我没说啥,”小武子辩嘴道。

“放屁!刚说的我都听见啦!”那个年轻的“阿姨”一吼,后边推车的“阿姨”也过来助阵。

“你丫说啥啦?”兰哥喝道。

“他丫说‘来点阿姨吧’!”老六趁机告发。

“拿我开心是不是?”那个年轻“阿姨”气坏了,“打今儿起,一个馒头也不多给!”

“混熟了吧你!让他起飞!” 

兰哥令下如山倒,老六和虎子拖拖拉拉把小武子拽进了风圈儿。

年轻“阿姨”问:“你们多少人啊?”。

“24人。”韩哥说。

“都出来了,过数!”

韩哥马上让风圈儿的人亮相,号里的都坐下,接受清查。

“阿姨”气呼呼地数着人头,斥道:“才16头!差这么多呀!”

“该多少就多少,甭给我多报!”兰哥说。

韩哥马上说,“小龙不在,‘四川’、‘黄盘’开閮,‘性病’检提,加兰哥你,这就5个了,加这16个,一共21个。”

“10筒7号儿,记住了啊,21头!一个也不多给!”这“阿姨”愤愤地去拿馒头。

“你丫飞好了!”老六在风圈儿嚷上了。

韩哥、老陈快步进了风圈儿。大家在外边等着,饭没人敢动。

“丫胆儿够肥的啊!敢往这里儿要阿姨!”风圈儿传来了韩哥的声音。

“啪——啪。”两记耳光。

“给你脸了吧!你丫把馒头给我们断了!”是老六的声音。

“啪——啪。” 

“中午馒头给丫扣喽!”虎子也骂上了。

“你以为你谁呀你?你丫碔警——在这儿‘萬人恨’!知道吗”老陈也发威了。

“啊?他丫碔警啊?”虎子说。

“我们号儿俩碔警哪!”老六说。

“那个哪?一块儿揍,砰——噗通!”虎子好像来拳击了,“我恨死这帮碔警了!差点把我打残喽!”

老陈从号儿里把搓火儿的布鞋抽了出去,小武子惨叫连连,这就是“鞋底洗脸”!

虎子探头道:“地布!”

“地保”迅速地把擦地的脏毛巾扔了进去,“呜呜”的声音传出,显然是用地布堵上嘴了。

我仗着三板儿的地位,乍着胆子到风圈儿一看,小武子叼着地布,鼻青脸肿满脸血,双臂被老六反剪,老陈手持布鞋,虎子拳脚并用,韩哥在一边儿抱着双臂说:“我们不走你一板,兰哥来了更狠!”

“韩哥,好戏呀!”后面风圈儿传来叫好声。

“韩哥,谁这么可恨哪?”前面风圈儿叫道

“傻×碔警!”韩哥喊道。

“楔死他丫的!这帮狗腿子,就欺负老百姓!”前面风圈儿叫道。

“让他‘游号儿’吧,到我们这儿接茬儿揍!”后边风圈儿说。

“听见了吗?你丫‘萬人恨’!啪——”老陈轮开了布鞋。

“呜哇,”小武子一口吐掉了塞在嘴里的地布,大叫:“救命啊!”

虎子上去就掐住了小武子的脖子:“丫敢‘炸板儿’!”
 
“来人啦!”不知谁在前边喊了一声。韩哥一惊,马上回号儿了。

只有虎子满不在乎,在风圈儿叫道:“丫给我飞着!”


[1] 大硎:看狩所习惯把有期徒硎,不管硎期长短,都叫大硎,以区别于劳教和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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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地狱鬼子票,宰人不用刀


入狱第四天,程序化的生活再也不新鲜了。下午刚坐板儿,筒道里传来叫名的声音,韩哥说:“鬼子票儿[1]来了!”

号儿里有几个答到的,在门口排队。不一会儿,一个穿黄马甲的劳动号儿过来发钱票和衣服。

鬼子票一般是全交给韩哥,小龙交了一半,自留200,也有给韩哥交一小半儿作公费的,剩下自己留着的,韩哥很烦他们,都让他们睡地铺,统称“地瓜”。“性病”最后一个交钱时说:“韩哥,我这第一次来钱,就200,都交了吧。”

韩哥乐了:“行!懂事儿!有啥要求?”

“性病”说:“韩哥,我这坐板,这屁股已经磨烂了!你看……”

韩哥说:“那没辙儿,你丫有性病,就得坐前板儿,睡水台儿。”

我赶忙说:“韩哥,这‘性病’要是流血、流浓,可传染啊!”

“啊?转过来我看看!可不是嘛!咋办啊?”韩哥吓着了。

小龙说:“得了,韩哥,不能再让他坐板儿了!韩哥,以后坐板儿,就让他坐风圈儿门口,开了风圈儿就让他出去,韩哥你放心,谁问我扛着!”

韩哥说:“行,你扛着就成。”

小龙又说:“韩哥,给他几块专用的硫磺皂吧,他不洗不行啊。”

韩哥问:“有毛巾是吧?”

“性病”说:“早烂了,还是小龙哥给我那块哪。”

韩哥说:“等回了给你买。”

“性病”乐坏了,连连道谢。

我指着“性病”坐过的地方说,“韩哥,这儿得刷了。”

韩哥四下看了看,那几个干活儿的都往后缩,谁也不愿意去擦“性病”的血污。还是小龙给刷了。

虎子家里不但送了钱,还送了衣服。他在后门儿口,拿着衣服,对着外边亮处透视,看看里边夹东西没有——宛若《三国演义》国舅董成研究“玉带诏”。这个社会最底层,为了生存,使尽了浑身解数。最后他在一件破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