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女人沙皮狗（成都李双）

长篇市井小说


















男人女人沙皮狗







(成都)  李双 



















目录




前
 
景
  250
号小院
/ 5

第一章


一
   
沙皮狗失踪
/ 7

二
   
刘阿强砍门
/ 9

三
   
栾二伯遭殃
/ 12

四
   
戾老者喝酒
/ 13

五
   
马尚丰战斗邱良玉
/ 15

六
   
栾二伯死了
/ 16

第二章


七
   
孔警官来了不得
/ 20

八
   
案情调研会餐
/ 22

九
   
带走刘全进
/ 26

十
   
释放刘全进
/ 27

十一
 
永别栾二伯
/ 30

第三章


十二
 
追踪刘全进
/ 34

十三
 
吴
孃孃
不想活了
/ 35

十四
 
吴
孃孃
不见了
/ 37

十五
 
吴
孃孃
回家了
/ 39

十六
 
钱大毕的噩梦
/ 41

第四章
   

十七
 
发现刘全进
/ 48

十八
 
群殴刘全进
/ 49

十九
 
吴
孃孃
昏倒了
/ 54

第五章
   

二十
   
栾二伯的冤魂回来了
/ 57

二十一

钱大毕溜出了院门
/ 60

第六章
   

二十二

刘全进不见了
/ 64

二十三

马氏夫妇进舞厅
/ 68

二十四

吴
孃孃
和儿马婆撤离延安东路
/ 71

二十五

钱大毕瞎逛了一圈
/ 73

二十六

吴
孃孃
晓得刘全进在哪里
/ 78

二十七

刘全进死了
/ 82

第七章


二十八

孔警官又来了
/ 87

二十九

有了快感不准喊
/ 92

三十
   
氏夫妇的抗争
/ 96

三十一

戾老这被关在了门外
/ 98

三十二

钱大毕没有***
/ 100

三十三

儿马婆高兴得拍屁股
/ 103

三十四

花果颜的“希望工程”
/ 104

第八章


三十五

吴
孃孃
死去
/ 110

三十六

吴
孃孃
活来
/ 111

三十七

儿马婆剁砧板
/ 114

第九章
   

三十八

戾老者救美
/ 118

三十九

刘阿强逃离现场
/ 123

四十
   
戾老者和刘阿强双双死去
/ 126

四十一

胖哈砣等人进了派出所
/ 131

第十章


四十二

马尚丰倒下了
/ 136

四十三

钱大毕文攻邱良玉
/ 140

四十四

邱良玉挑战钱大毕
/ 145

四十五

钱大毕和邱良玉的内战
/ 152

第十一章


四十六

陆春官卖淫
/ 164

四十七

活捉钱大毕
/ 167

四十八

儿马婆大闹小院子
/ 179

四十九

沙皮狗回了家
/ 189

后
 
景
    250
号小院
/ 193

多余的话
              / 196

跋
                    / 199

















































前景  250号小院






喷水池是贵阳市的中心。它的东边，有一条小巷，叫蜀人巷。蜀人巷之所以得其名，和会馆有关。光绪年间，贵阳的外来商业已经起步，有出售朝服、靴帽等官用品的京杂店；有经营绣件、首饰、文具等杂货的川杂店；有贩卖玉石、象牙、琥珀、玻璃等饰品的广杂店等等。滞留在贵阳的各地商家，都先后建立了同乡会馆。会馆既是同乡会性质的组织，又是本籍同业的商会组织，目的是维护客商的权益，协调客商与当地社会的各类关系。会馆设有客房，用以免费接待本籍临时光临的官绅和客商，相当于外地驻贵阳办事处。当年的会馆，主要有位于今阳明路的两广会馆，位于今陕西路的陕西会馆，位于今龙井路的江西会馆，位于今富水南路的冀鲁豫会馆，和位于今中华南路的湖南会馆，以及湖北会馆。湖北会馆后来改成了市越剧团。还有位于今黔灵东路的四川会馆。四川会馆后来划归市豫剧团。这座会馆既位于黔灵东路上，也处在蜀人巷的北端。这就是蜀人巷名称的来历。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小巷不叫四川巷，而叫蜀人巷。想一想，也不算错，四川，不是蜀人的地盘吗？


最近，蜀人巷的
250
号小院里，有三户人家，都出了人命。没出人命的，也被波涛般的喧嚣所困扰。要说出人命，要说喧嚣与困扰，得先把小院交待清楚。否则，谁也弄不清都死了什么人，是怎么个死法；都困扰了什么人，是怎么个困扰法。那就先说说小院。


小院里全是平房，住着七家人。副一号栾二伯，娶了一个二婚嫂吴仁艾，人称吴
孃孃
，膝下有小老大吴名花，小老二吴价宝。副二号戾先仇，人称戾老者，有个老婆胡利英，跑了；有个妹妹戾三姐，断了来往；有个姑娘戾辣妹，已经出嫁。戾老者爱喝酒，也爱养鸡。另外，他还有一个习惯——洗脸，一天到晚，不晓得他会洗多少次脸，只要想洗了，马上就得洗，一刻不能误。所以院子里的公用水龙头，戾老者拧得最多。副三号马尚丰，
30
多岁，是个小矮子，同时也是一个大胖子，真是岂有此理！他老婆邱良玉则不同，长得非常出众。怎么个出众法？那就说不清。大眼睛吗？高鼻梁吗？或是有一副

“波霸”
(
大乳房
)
，有两瓣翘屁股吗？都不是，又都是。她不光长得出众，文化水平也高。十多年前，她参加高考，上了贵州大学的分数线，却填的北京大学的志愿，于是被贵州大学和北京大学同时关在门外。两人都挺好，就是半夜里，不怎么好。你不好，但是他们好，总在床上拼搏不止，声情并茂，令人不安，令人焦躁。副四号钱大毕，小伙子，大帅哥，因为朋友多，所以爱外出玩耍。副五号陆春官，是个哑巴。他是在听到下岗消息，突然被下岗的阵痛引发高烧，烧哑的。哑了不久，他的老婆关水露，就跟着一个老板跑了，跑到阿拉伯的某个石油富国去了。副六号花果颜，离婚女士，带着十四五岁的儿子小安顺。婚变使她由一个被绑的粽子变成了自由的小鸟。小鸟到处飞，还飞到广州去歇过窝。她的母亲达云波原本和她住在一起，可是十几年前突然失踪了。副七号在院角里，住着刘全进一家三口。刘全进也是个老头，不过没有戾老者老，儿子叫刘阿强；姑娘叫刘黄婉，人称儿马婆。刘全进和戾老者，是省里光泽公司的退休人员，不同的是，刘全进是工人，戾老者是干部。此外，除了读书的小老大小老二小安顺，其余的人，全是下岗职工，靠光泽公司发放的一百多元生活费度日。


栾家和刘家，各养着一条狗——刘家另养了两只母鸡。


就说说狗。


栾家的狗，是一条沙皮狗，母狗，朋友送的，据说很值几个钱。沙皮狗浑身都是皱纹，虽然是栾家的，却长得像戾老者。当然，它比戾老者乖巧得多，生动得多，活泼得多。


刘家的狗，是一条又大又肥的白色土狗，公狗。大白狗有事无事，都爱睡觉，晚上睡，白天也睡；地上睡，床上也睡。因为吃得多，特别爱打饱嗝，声音宏亮，跟戾老者的饱嗝非常相似，常常引起误会。


250
号小院，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


需要补充一下的，是毛老奶。毛老奶身居社区居民委员这一高位，是小院及周边地区居民的现任领袖。她虽然住在另一幢宿舍楼里，却经常到小院来参政议政——这个“政”，主要是家政。


需要再补充一下的，是院门外的那个拿抓（乞丐）。拿抓近
40
岁，白日里骑一辆破自行车，四处跑动求生活，晚间则回到小院门外睡大觉——院门上方那段丈余宽的瓦檐，足以让他无日雨之忧。


小院说完了，该接着说出人命，说喧嚣与困扰。


































第一章







一  沙皮狗失踪



2002
年
6
月里的一个傍晚，栾二伯家的宠物沙皮狗跑出来，机智而灵活地东钻西拱，终于溜到了刘全进家。那畜生使劲嗅着地上的高压锅，黑亮而柔软的鼻头轻轻地抖动着，从这儿嗅到那儿，又从那儿嗅到这儿。突然，它看清了正在沉睡的同类大白狗，便往门外一跳，像是被偷袭了一下。


不久，沙皮狗不见了。怎么回事呢？说不清。


小老二迈动着短腿，刚放学回来，看到沙皮狗去了刘家，并不介意。他走到院门边，从小黑板的下沿上取过粉笔，把“城市卫生，人人有责”的第一个“人”字，改成了“大”字，然后才进屋放下书包，又踅出来，追到刘家，大声呼唤。呼了一阵，唤了半天，没有回应。


小老二认定是刘全进把沙皮狗藏了起来。他站在刘家门口，挥动着瘦小的拳头，理直气壮地骂道：“不要脸的，还我家的狗！”


刘全进一扭一扭地从里屋踱出来，不忙答话，先眯着眼睛打量小老二。小老二的脚杆奇短，衣扣只剩一颗，领子打着卷，脸也没洗干净。刘全进东张西望了好一阵，才扭到小老二面前，指着大白狗，“咔咔咔”地笑了几声，说：“还狗？你喊我还狗？你有精神病不是！我坐在床上动都没动……这是我家肥嘟嘟的大白狗，不是你家瘦筋筋的沙皮狗，你搞清楚！”


小老二无言以对，极不服气地瘪瘪嘴巴，耸耸鼻子，转身回家搬人去了。


他边跑边喊“爸爸”，四号的钱大毕响亮地应了一声“唉！”然后从窗户里伸出头来，用大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尖，装模作样地问：“喊我呀，做什么？”


小老二没有回头，代他回头的，是粗猛的还击声：“钱大毕，我才是你家老爸！我才是你家老祖宗！”


栾二伯闲着无事，和许多市民一样，天天去郊外的“圣泉”背饮用矿泉水。他才把巨型塑料壶放下地，小老二就进来了。听儿子把沙皮狗的事一说，他的长脸立刻被气得短了好几分。


两人迅速赶到了七号房。


刘全进并不慌张，还是冷冷地展示老一套。


小老二不是栾二伯亲自缔造的，脸不像他的那么长，嘴巴瘪瘪的，很像饺子。他瘪着饺子嘴吹了声口哨，父子两个竖耳静听，似乎有叫声；再一听，又没有了。


栾二伯以自己似乎听到而又莫名消失的叫声为据，“攻击”刘全进：“大家都有狗，何必占小便宜嘛。快交出来快交出来！”


刘全进反复拍着肥嘟嘟的沙锅肚，怒吼道：“交个干***出来，你要不要嘛？你敢诬赖老子！我看你是穷得受不住了，想黑吃老子的大白狗！哼，毛毛狗儿家家有，怎么嘛？有本事你就‘估倒’（强行）把大白狗抱走嘛！”


这时，正在地上睡觉的大白狗昂起头，“哇”地打了个大饱嗝。


刘全进又道：“看嘛，它都不干。你敢抱它走，它不咬死你！”


栾二伯被刘全进的几句话打哑，额上的青筋突地暴出，想分辩，又无语，一股怒气像一头野牛闯入了陌生之地，在他的胸中激荡，最后将那颗心剌得怦怦怦像要往外蹦，头也像要爆开。他准备宣战，但他一惯是以怀柔政策待人的，对文攻武卫实在是门外汉。他就这样憋来憋去，把毛毛汗都急出来了，最后才憋出一句咆哮：“你这个老私儿，老杂种，你要断子绝孙的！”


刘全进的儿子刘阿强，当年出生的时候，刚好赶上接生医生失恋，由于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哭出声来，结果遭到她的一顿暴打，致使其脑筋基本报废。如今，他已经成长为一个真资格的大憨包，只会憨吃哑胀一顿“掳”（狂吃）半斤，
30
来岁了，找不到老婆。


刘全进被触得心口痛，一下变得脸青面黑，楞筋鼓眼。他说：“好嘛，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你嘴巴厉害，我说不赢你，不过老子警告你，小心点，不要找死！老子看到你独一个时，再给你这憨私儿算总帐，看哪个断子绝孙！”


这边一吵嚷，各位邻居就出来了，都围在栾二伯身边，不忙开口。邱良玉最后出来，人出来了，屋里的录音机却没有关掉，里面的莽汉腾格尔正在放声高歌《蒙古人》。


刘全进恶狠狠地剌了戾老者一眼。


戾老者和邱良玉说开了。他们一见面，并不称呼对方，仿佛不是重新见面，而是一直呆在一起。


“以后，公司再克扣你的生活费，我还要去交涉！”戾老者的眼睛微微眯着，含着几分笑意，显得特别亲切。他抖动着山羊胡子，又说。


邱良玉感激地点着头，认定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应该马上张嘴接住。


马尚丰老老实实地呆在一边。


花果颜出门观望了一分钟，又退了回去。


陆春官站在刘全进面前，把兴奋的目光投向对方，耳朵在微微颤动。


拿抓刚捉住一只已经非常稀有的臭虫，立刻宝贝在两指间，先忙着往院内探头，探够了，才闭着眼睛，凭着指间的感觉，享受着把臭虫挤在墙上抹杀的快乐。


吴
孃孃
在第一时间就奔出来了。她的想法是：小老二惹祸了！她自己首先吓了一跳。小老二从不惹祸，而从不惹祸的娃娃惹的祸，必定是大祸；三天两头惹祸的娃娃惹的祸，才是小祸。她是个老实人，老实人是越急越没有主意的。她赶紧往栾二伯身边挤。


栾二伯看见人多，加之吴
孃孃
、小老大也及时前来助阵，以为自己势众，有心表演几句有分量的话，以显示男子汉的威猛，却有心无力。他发着呆，嘴唇有力地抖动着，一副努力挖掘内心世界的神情。万般无奈之中，他突然想起居委会毛人凤委员惯用的收尾方式，灵机一动，大喊一声：“散会！”


只听站在刘全进身后的儿马婆尖声骂道：“散你家吴仁艾的胯！诈骗犯，捶死你！”


吴
孃孃
还没开口，突然那无辜的胯被儿马婆一箭射中，晓得麻烦变大，慌忙往屋里拖自己人。


栾二伯脸上不服，心中已怯，便借力后撤，一手不忘死死钳住蠢蠢欲动的小老二。


恰好毛老奶适时赶到了。她先偷闲丢给戾老者两道温柔的热目光，马上又以居民委员的身份，对准儿马婆当头一棒，“让我来——停！”她张开两只肥手，像企鹅一样，不住地往下压。一场纠纷，终于得以暂时“散会”。


戾老者临别前，甩给邱良玉媚眼一个，不过没有得到回应。


栾二伯率众归去，一家人怀着“叮叮咚咚”乱跳不止的心，商量着对策。因为深怕自己人吃刘家的暗亏，吴
孃孃
劝栾二伯去说句软话，哪晓得他是个“咬卵犟”，说不去，就是不去。


吴
孃孃
无法，急得欲哭无泪，便拿出“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法宝，强调“都是老二惹的祸，今天的增高药不准吃了！”抓起一把筷子就照着他的头猛敲。再胆小的人，在殴打自己的亲人时，一般都打得放心大胆。小老二的头被敲得“噗噗”响，像敲在一个有回声的坛子上。敲完了，她还气不消，又凶狠地把小老二抬到床上，剐下裤子，加大力度，惩罚屁股，同时放声拷问：“小祖宗，还买不买校服？说！还买不买奈克鞋？说！还交不交上网费？说！还交不交保险费、资料费、补课费？说！”


邱玉良推门而入，抢救出了小老二。因为抢救不及时，小老二的头上起了几个老青包。


栾二伯吼吴
孃孃
：“憨婆娘你打娃娃做什么？又不怪他，要打也应该去打老师，打校长，打教育局长！”


吴
孃孃
眼睛一鼓，一举扑灭了丈夫的嚣张气焰。


栾二伯沉默了。看来家庭的和睦，有时是建立在丈夫能忍气默许妻子的愚蠢基础之上的。






二  刘阿强砍门



自从沙皮狗失踪，引发纠纷之后，每到白天，刘全进就坐在院门外贯城河的河坎上，两手相握，扣着肥大的沙锅肚，神情诡秘，好像早已看穿了栾二伯一家的心事。


他是一个
60
岁，也许
70
岁的荒废了的老头，头发荒了，皮肤荒了，动作全荒了，但他的双眼没荒。他眯着眼，目光飞成一根根小针，那小针在阳光下穿行，每一根都刺进了栾二伯的心。


栾二伯心里挨了飞针，总是居危思安，慌忙逃之夭夭。进了家门，他立刻尽享一家之主的待遇，很快地来回走了好几趟，每一步都用极坚实的脚力敲到地上，然后威严地下达命令：“大人娃娃都给我听着，从今天开始，没有事不准随便出门！哪个乱跑我打哪个！”目光追着小老大、小老二，还装模作样地跺脚，咳嗽，吐口水，往胳膊上扯袖子，神情近似战斗英雄，防备家人比防备敌手更加周密勇敢。


怕刘家攻上门来，栾二伯还在门里放了几个瓷盆。他明白，挡是挡不住的，但是声响大，声响似乎也可以当护卫。忍了好几天，瓷盆并不曾乱响，他又稍许放下心来，认定只要老老实实地在家里躲着，不再去争斗，去反抗，去捍卫人权，便不会挨打。一扇木门便是一家人的碉堡，妻子儿女外加瓷盆统是警卫员。


贵阳人好斗。不过一切都有例外。栾二伯是贵阳人里不好斗的。他甚至为拒绝了老婆的合理化建议，而没去刘家说软话而后悔。说软话如果能化解被攻，那是很占便宜的。但说软话也需要勇气，真是没有直接投降来得痛快，弄得不好，反而会落得背鼓上门——讨打的结局。所以最安全的方法，还是缩在“碉堡”里。可是吴
孃孃
要用水，小老大、小老二要读书，永远龟缩是不可能的。


这一天中午，吴
孃孃
才出门，就出事了。


当时，刘全进正坚守在河坎边，看见吴
孃孃
，便腾起来，冲进院子，也不说话，只是从容不迫地抓住对方的头发，提高，把头车正，扬手就在她的瘦脸上盖了两巴掌，使之迅速发展壮大了不少。


栾二伯刚接了放学的儿女回家，听到闹声，马上冲出门，看见真心相爱的婆娘，正捧着被打得如同猴子屁股一般血红的脸，失声呼救，比自己的马脸挨了打更心痛十倍；又见刘全进扭住婆娘不放，还要乘胜痛击，当即就取消了力主降和的方略，冲冠一怒为黄颜，大喝一声，扑过去，不是攻击，而是拯救——掰敌方的手。


刘全进小小一惊，顺势放开吴
孃孃
，两拳打了过来。


栾二伯非常气愤，马脸上下一拓展，显得更长。他义正辞严地怒斥道：“你打人！你又打人！你又打女人！”但不敢还手，“有本事去见义勇为打小偷嘛！”哪晓得马脸上又挨了两拳。


这下，栾二伯像一条胆小的狗被堵到了死角里，不得不露出抵抗的爪与牙。他弯腰捡起一块磨刀用的白砖，马上又理智地丢弃了它。情急之中，他抱住了刘全进，抱住就等于撕下了脸，撕下了脸就等于宣战，宣战后就不十分慌张，就可以蛮干了。他的小腿缠住刘全进的小腿，一使劲，把他勾倒了。


地上正好有一个坑，坑里积了雨水。刘全进一拧腰，妄图改变跌落的方向。这一努力使他改变方向的理想得以实现，实现的结果是跌在水最深的地方。他刚一滚出坑，就被压在下面，又是拱肚皮，又是蹬腿，又是撑地，企图翻身求解放，但是因为没有大救星，始终劳而无功。


“好，打得好！你会打！”他大声地喊着反话。


两人正在鏖战，肥嘟嘟的儿马婆抖动着肥嘟嘟的尿脬脸和气球胸，大骂着敏捷地飞身赶到。她声势浩大，第一声便把洋槐树上的麻雀吓飞了；第二声又把小老大小老二赶得躲进了屋；第三声惊得两姐弟连忙去抵门。她提着呲牙突嘴的一砣黑煤块，把它准确地拍在了栾二伯的头上。


栾二伯挨了煤块，眼一黑，手一松，刘全进得以蹿将起来。


“好，打得好，看哪个会打！”刘全进又大喊道。


转眼间，刘阿强只穿了一条红色三角裤，打着光脚片，率领大白狗狂奔而至。他先把左手提着的一把一尺来长的西瓜刀，和右手提着的一把厚笃笃的砍骨刀，来回磨着，又用西瓜刀拍死了大腿上的一对苍蝇夫妻，才开始冲杀。


大白狗上了战场，立刻成为热心观众之一。


情况万分紧急，邻居们早已经闪到一边避害，只剩钱大毕跟在刘阿强的侧边，不住地往他的脸上吐口水，使他一时睁不开眼，好几刀都直接命中空气。


刘阿强虽然憨，却明白不是钱大毕的对手，只好继续向栾二伯推进。


栾二伯顾不得头痛脑热，赶紧起身，于炮火连天之中，拖紧吴
孃孃
，又拦住重新从屋里奔出来的，挥舞着菜刀的小老二，和哭唏唏的小老大，“乒乒乓乓”地逃进家里，让那火速紧闭的木门，见义勇为，代替一家人，痛苦地承受着轻薄的西瓜刀和厚重的砍骨刀。


院中武坛，唯有刘阿强一人茕茕孑立。


很快，居民委员毛老奶由拿抓领导着，小跑步前来。两人进了院子，拿抓就成了一根用完的火柴，被丢到一边。毛老奶两眼一扫，明白了大概，决定悄悄偏向栾家，于是立刻升任总指挥，令戾老者、马尚丰、邱良玉阻止刘全进；令钱大毕对付刘阿强；令陆春官、花果颜挡住儿马婆。


每个人都在尽力各司其职，只有毛老奶正挖着鼻孔。


戾老者抓着刘全进说：“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你们已经赢了！”


刘全进回敬他：“滚开，你算什么东西？阿强迟早要收拾你的！老子当初手太软了！”


邱良玉正往前冲，被马尚丰拽住了。她发现戾老者又在偷眼瞟她，心不在焉，只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声音颇有音乐性，像是小夜曲。


钱大毕训斥着刘氏三口：“打什么嘛？打得出钱来不嘛？要是打得出，我也跟着打！”说一句，看一眼邱良玉，仿佛小儿乞求大人夸奖一般。这个小伙子，面目俊秀，身材高大，其实他那故去的父母都长着大众化的脸，偏偏儿子在容貌上给他们打了一个翻身仗。


陆春官照例十分活跃，仗着个子高，堵住儿马婆，脸上有一种浅浅的无名喜悦，“哇哇哇”地叫了好几声。


花果颜站在陆春官侧边，脸却向着六号门。门一开，她立刻充满力度地一指，以阻止儿子小安顺跨过门槛。


“烂马脸，你再捣蛋，擂死你！”儿马婆又骂开了，形似葫芦的肥脸抖了几抖。


“刘黄婉，”众人忙乱之时，毛老奶已经镇定地清理完鼻孔，她向儿马婆发威道，“就事论事是做人的基本素质，哪个兴东扯西拉的！你骂人家是马脸，我要批评你，总不能人家长得像什么就骂人家是什么吧！
250
号院不是强权者的天下，你意欲何为？都是街坊邻居，相煎太急，要倒霉的！”


耗费了十多分钟，刘全进一家，才在毛老奶的劝慰与警示之下，骂骂咧咧，挥胳膊，晃拳头，带着超级观众大白狗，摇摇摆摆地凯旋而去。


毛老奶扶着刘全进的肩膀，将挖过鼻孔的指头在他的衬衣上蹭了蹭，顺手将他们一家四口（连狗）关进了七号房。






三  栾二伯遭殃



栾二伯为了拯救心上人光荣负伤，功成名就，回家就歪到床上，连沾满了污泥的鞋袜衣裤，都是吴
孃孃
帮着脱去的。两口子吃了亏，心中虽然生出坚硬的成见，却比宰相还宽容，还大度，不但不策划复仇大计，心里反而非常踏实。他们无知地认定，刘家大获全胜之后，天下，该从此太平了。


一天晚上，栾二伯和吴
孃孃
守着电视机，焦灼地观看着彩票开奖。见手中的号码照例报废，栾二伯当即垂下了羞愧的头，暗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小老大小老二也记着彩票的号码，一对照节目里的“标准答案”，明白老爸又折了本。小老大不说话，小老二则盯着栾二伯，大声宣布：“没有对上！”


栾二伯没敢吱声。彩票买了一期又一期，结果总是失望，甚至绝望。吴
孃孃
是反对买彩票的，说那是浪费，败家。这一次又浪费了，又败家了，他只好嘴巴沉默，心情沉重。突然他灵机一动，撒谎说：“我只买了一注。”


如果夫妻间任何事都以诚相见，那么裂痕会迅速扩大。果然，吴
孃孃
的脸色好看了些。


栾二伯突然盯上了屏幕，里面的男女正紧紧地挤在一堆，手伸到对方的衣裳里，十分辛勤地在身上旅行。他屏住呼吸，想入非非，决心等哪天得了
500
万大奖，也去找个人来学着摸一摸。


直到吴
孃孃
喊他，他才吓了一跳，懵懵懂懂地一下站起来，急急忙忙辩白说：“我没有摸！”


“你没有摸？摸什么？你在干什么？”吴
孃孃
云里雾里。


“我没有干，是他们在干！”他指指电视机。


吴
孃孃
看看电视画面，没顾上管它，只是抱怨道：“这个家总有一天要拿给你败完。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惹我毛了，离婚！”


栾二伯垂着头，发着呆，也不敢偷看电视节目了。


“发呆有什么用，有本事你马上去买嘛，看买不买得到个
500
万嘛！”吴
孃孃
闷了一阵，居然批准了老公的“项目”，只是口气里依然残留着寻衅的意味。


吴
孃孃
稍一松劲，栾二伯的倔脾气就上来了，吼道：“买到
500
万，老子一个人把它用光！”然后大步走了出去，趁无人能正视自己面目的机会，抹去了一下涌出来的两串老男子汉的泪水。


他脑后不长眼睛，却明白吴
孃孃
已经追到了窗口，正用含意复杂的目光为他送行，并且真心希望他能一举买到
500
万，哪怕他一个人把它用光。她是他的老婆啊！男人们总在暗叹老婆为什么不再漂亮一点，不再温柔一点，——正如女人们也在遗憾老公为什么不再能干一点，不再聪明一点，像邻居的某大款，或像单位上的某经理。——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这个不够漂亮不够温柔的女人，在独自目送你并且等待你啊！


栾二伯去巷口小店购买了新彩票，返回时，拐进了路边的一片拆迁工地。


他进去做什么？后来据派出所的孔胖子说，“是为了屙尿”，并断言工地上浓烈的尿臊味就是不可多得的明证。


俗话说：“久走夜路必撞鬼”。这是一条命中率很高的真理。栾二伯忽视真理，所以就得吃亏。他才进入工地，从侧边的一幢拆迁楼上，便落下一团硬东西，把他砸倒了，倒得干脆利落。


当时，吴
孃孃
正坐在烂沙发上，继续守住电视机，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再见”，一边三心二意地打瞌睡。陡地，她听到栾二伯喊了一声“老吴”，喊得很清晰。声音从院外飞进来，拐了几道弯，又冲进房间，穿透了她的耳鼓。她一下鼓亮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凝住了，脸上一分把钟都没有表情。


“不得了喽，坏了坏了！我听到你家爸爸喊我，又听到乓乓的声音。你家爸爸被打倒了，打倒了！”吴
孃孃
对儿女说着，一下弹起来。“你家爸爸吃亏喽，吃亏喽，跑不脱喽！”她又说，同时利索地冲到了门外。


小老大小老二脚跟脚地追了去。


“栾二吃亏喽！哇啊哇啊……”吴
孃孃
大喊，大叫，大哭。






四  戾老者喝酒



副二号的戾先仇，平日里总被叫做戾老者。上午，他去药店排队领免费伟哥，但人家是为了搞宣传，限量发送，没有领到。不想，过路的儿马婆却看见了他。下午，他无处消耗精力，只好又上黔灵山，到“圣泉”去背回了一壶矿泉水。晚上，他去六号的门外听了听，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又转移到了三号的窗外。这一次收获不小。他依依不舍地回到家里，便开始喝壮阳酒。那酒是农民卖的纯包谷酒，极清冽。


贵阳的城区里，常常有郊区的农民，肩挑一副酒桶，出现在大街小巷里。酒桶有固定的盖子，盖子中间开一孔，供竹筒出入。农民边走边吆喝：“包谷酒！酒！酒！酒！”就有老头端着杯子或捏着小瓶追出来，大喊一声：“酒！酒！酒！包谷酒！”

“包谷酒”当即停下，出售包谷酒。酒是当年的新包谷烤的，属于上等酒。


戾老者一直都喝便宜的上等酒。那酒瓶里，照例得泡进一根狗鞭。但是他的下酒菜，不值一提。装小菜的碗旁，另卧着几头发育不良的蒜瓣。喝着喝着，他会停下来，打着响亮的饱嗝，到盆子边去戽水洗脸。洗罢，继续把脸浸在灯影里独酌。


戾老者的老婆胡利英早跑了，跑了
20
多年了。不是跑去嫁给了什么成功人士，而是跑到老家乡下去独居。原因呢，至今是个谜。听说，有一天她去找小姑子戾三姐诉苦，回来后，一连哭了几天，然后就走了。老婆一走，戾老者就从床脚取出一本精致的硬壳小本，光明正大地放在床头柜上。那小本已经旧了，背脊是破的，用不干胶精心保护着，感觉像是本经典著作，被反复研读过。


他的姑娘戾辣妹，已经出嫁了，丈夫是个退伍兵，现在是货车司机，人称胖哈砣。戾辣妹如同打翻在地的水，一嫁人就挥发掉了，消失在混合着各种城市味的空气里。其实贵阳很小，乘出租车，十元钱便能走通全城。一年之中，戾辣妹只在春节露面。大年三十，她提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率领丈夫儿子回来，靠在沙发上慢慢吐气。吐了气，她就开始做事，先倒掉单门冰箱里的古老剩菜，然后一直忙到新饭菜上桌，才歇下来。吃过饭，她陪着老爸看过晚会，使起身把裤子拂平，教正在绕膝的儿子接过外公的一百元拨款，说再见，告别，然后失踪。如果平日里她突然来了，那是为了送家具。她添了新的，必送来旧的。老爸原先的，只好上垃圾场。她来送家具，仍然忘不了把冰箱里的剩菜悉数抛弃。



另外，戾老者的妹妹戾三姐，早就和他断了来往。


戾老者成了鳏夫，身边又没有别的人，更加明白老婆的好处，所以对女人特别敬重。巷子里谁家打老婆，他会涎着一张老脸去拯救。他的眼睛很小，很亮，满脸长着经久不衰的青春痘。一粒门牙包了金，可知他当年，是一个时髦青年。他是寂寞的，消遣的方式，计有养鸡，洗脸，挤压脸上的青春痘，到三号房外去听一听，到六号房外去看一看；要不就是长时间地翻看床头柜上的小本。能够点燃心灵之灯的壮举，则是少得可怜的救美。其实，一个人只要眉头不展，而又“红豆”生满面，那必定与婚事有关，应当尽快依法解决。可惜许多人不重视这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包括戾老者。


当听到吴
孃孃
高喊

“栾二吃亏喽”时，戾老者就慌忙起身，带倒了板凳也顾不得了。






五  马尚丰战斗邱良玉



天黑了，副三号的美妇邱良玉，嘴皮一翘一翘的，回到了家。大胖子马尚丰见美丽的老婆变成了这副模样，吃了一惊。一打听，原来是她发现门牙上有一个小黑点，去看医生，医生把小黑点钻掉，用“纳米材料”

补了小米那么大一粒，
300
元，说是要管一辈子。


马尚丰凑过去参观了好一阵子，也没有看出“纳米材料”在哪里。


“败家子！”他咬牙切齿地小声骂道。一个终日无事可干的女人，比职业女性的开销大得多。马尚丰骂完，忙里偷闲照了照镜子，看见自己的大肥脸非常难看，龅牙齿也非常难看。他明白一个人生得怎样是无法选择的，但怎么偏偏我就生成了这副样子！他沮丧地自语道：“太丑了！怎么这么丑？我小时候被猪亲过吧？”


邱良玉接口道：“又来了！您照一次镜子就这样生气，那么我天天都看见你又怎么办？又不能回炉重造。不要照了，快帮我找手表！”


马尚丰说：“不照就不照，手表也不找。你找它，找不到；你不找它，总有一天它自己会出来的。”


两人吃了饭，便相拥着看电视节目。看了几分钟，就关了电视机，锁好房门，匆匆上了床。


邱良玉的眼光一直媚在老公脸上，嘴角微微上翘，颇有干一番事业的雄心。面对这样的女人，等待你的只有苦难。但是马尚丰不怕苦难，他一下把老婆扑倒了。两人立刻开始热身：先是浅吻，轻轻地半张着嘴唇，互相舔舐，水兮兮的，上唇，下唇，唇角，每一点都品尝无遗；又是长长的深吻，如做人工呼吸，在口腔里互相交换着自己的舌尖，勾扯着，咀嚼着，美不胜收；然后才快速脱成净肉，快速钻进被窝，快速有了状态，一步到位，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邱良玉这个千锤百炼的女人，当马尚丰进入她那充满无边诱惑的神秘峡谷时，道路畅通无阻一路绿灯。不久，一股浓郁的异香开始在房间里弥漫，令人心旌摇荡。


邱良玉大张其股，敞得很开。女人的风情在极限时刻只有一种，其余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都是男人加上去的。她叫唤着，“嗯啊嗯啊”的，像是美声唱法，声调幽长而蛊惑人心，足以令天下大乱。马尚丰乒乒乓乓，全力猛攻，也叫唤着，“哦噢哦噢”的，像喊船工号子，发音短促，令人心慌神散。叫声中，还夹杂着“噼呀”、“噼呀”的连击声，像是在互
搧
耳光。


两人的眼里都闪着发自原始欲望的光，忽而换位，忽而侧身，忽而坐立，运动了好一阵，叫唤了好一阵，终于老实了。邱良玉想狠狠亲一口作为压轴戏，无奈马尚丰的两颗龅牙像忠于职守的门卫一样，拼命般地往外抵抗，令她很扫兴，很不幸，只好作罢。于是双双下床用水。


被子一掀开，就有机会展览他们的席梦思了。那上面有一副图案，是后背、屁股和头的印迹；屁股下方，横着两个柚子大的圆痕，相距不过一尺；肩部两侧呢，各有一个鹅蛋大的圆痕。这张床上的痕迹，真有意思，真有生活味，真有夫妻味。


马尚丰晾好帕子，邱良玉说饿了，喊他去煮吃的。马尚丰不干，指出等一会儿就会饿饱的。


两人正要舌战，忽然一串大叫如刀砍来，惊了他们一跳。邱良玉觉得那叫声带着一点白光。声音有时是有色彩的。她歪着头，像一只静观事态发展的偷食的鸡，用心在听。


很快，马尚丰开了门，只见原本静谧的院子里，吴
孃孃
一家三口，非常不成体统地如兔子一般，匆匆跑过；三人的后面，是耳聪目明的陆春官，老当益壮的戾老者。花果颜裹着一身睡衣，正往自家门里推小安顺。


副四号钱家，亮着灯，开着门，敞着窗，但没有人。


副七号刘家也亮着灯，有人，却没有动静。


院里的小水池模糊难辨，而水池下填平了的弃井则时隐时现，好像还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细一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池依然。


邱良玉还在磨蹭。也许她生来就是这样，拖沓，疲软，和***时可不一样。






六  栾二伯死了



一个人打算有所作为，就可能给自己树敌；要想有人缘，则可以去当庸才。栾二伯在后一方面，做得卓有成效。其实，顶多只有一分把钟，但是小院以及小院附近的家家户户，几乎全开了门。人们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不，说不定已经有人估计到出了什么事，都疯疯癫癫地丢下家，跟着吴
孃孃
和小老大小老二，边跑边问：“怎么办？怎么办？”


前方，钱大毕呆呆地站在电线杆下，灯光从上而下，他在正中，脚下的影子像一把黑伞，托着他。他像是不认识邻里，神情呆滞，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邱良玉拍拍他的肩，说：“钱大毕，栾二出事了！”一连说了几遍。


钱大毕一愣，回过神来，说：“恐怕不会唷！”但还是跟着跑了。


众人抵达拆迁工地，又碰上拿抓，提着一个烂桶，桶里装着几砣煤块，从面前掠过。没有人顾得上理他。


工地上坑坑洼洼，包包拱拱，每个人都像鸭屁股一样，摇来
跩
去地走。


到了小楼下，钱大毕拨亮了打火机，只见栾二伯满头是血，倒在黄泥地上，一动不动，马脸拉得长长的，身子紧紧地收缩在一起，如同一只大螳螂。


吴
孃孃
“哇呀”一声，当时就仰倒在地。戾老者抢先一步，抱住她，掐她的人中，刮她的后背，又准确而猛烈地搞了两口人工呼吸，才把她救活过来。她抱紧栾二伯，又哭又叫，身上浸透了丈夫的血。


钱大毕和陆春官把栾二伯拖起来，不论死活，抬上就跑。


栾二伯历来不爱惹事，人缘赚了不少，人越来越多，居民委员毛老奶也甩着八字脚跑了来，一个二个像娃娃一样汪汪大哭，如同一块块黑色墓碑。


戾老者扶着吴娘娘，盯着邱良玉，匆匆走出了工地。


一行人乘坐面的，直奔医院，冲进急诊室。


吴
孃孃
不停地哭着。她不能不哭，丈夫遭了祸，谁会不哭呢？傻瓜也会哭，何况吴
孃孃
不是傻瓜。


几个人像蚂蚁相会那么一碰，又立刻分开。戾老者等人留下照看栾二伯和吴
孃孃
，毛老奶喊上马尚丰，一同去找医生。


走廊上没有医生，只有门，门都关着。毛老奶一扇一扇地敲，敲不开。马尚丰试着去踢了一扇，没什么反应，胆子于是巨大，又一扇一扇地猛踢，还是踢不开。终于踢开了角落里的一扇，里面有个大光头，正挺着将军肚，坐着，用大勺子从自己的嘴里给将军肚喂饭，神态极为冷静，颇有伟人风范，不愧有一副将军肚。


毛老奶挺挺饱满的肥胸，气度有些不凡，以为如果无人理她，就是大逆不道，好像这里不是医院，而是
250
号小院。她说：“医生，”先一顿，看看能不能做出某种效果。看了几秒钟，没有效果，便顾不上是否失了气度，慌忙结结巴巴地说，“医生，因为……所以……快去救人，血都流完了……”



“血都流完了，还救什么人？全世界都找不到谁能救活流完血的人！”“大光头”说完，仍然坐着，又堆了一勺饭往嘴里拍。拍完嚼完，才厌恶地瞪着毛老奶。


毛老奶长着一副胖脸，严格地说，不像脸，而像屁股，但还得实事求是说它是脸。她就用这张让人过目难忘的怪脸迎着“大光头”。


“大光头”把脸车开，目光落到墙上，说：“挂号没有？不挂号是不看病的。”


还真没有挂号。


马尚丰正在毛老奶背后着急，闻声转身就跑。来回跑了一阵，才找到“急诊挂号室”。挂号室的小门关着，窗上有个拳头大小的洞，也关着。敲，拍，捶，都弄不开，比防盗门还严实。他急得原地转了三四圈，又转了十几圈，还在转，像个安装了机动装置的泡菜坛子。正转得起劲，小洞开了，喷出“大憨包”三个字，又“啪”地关上了。


正好昂首挺胸的援兵钱大毕赶到。援兵
20
多岁，高个子，脚蹬一双新式运动鞋，身穿上个世纪
80
年代最流行，后来又极不流行，如今却重新流行起来的牛仔服，极合身，显得极精神，是位货真价实的大帅哥。他平常虽然不大瞧得起马尚丰，但马尚丰受了欺负，他还是坚决站了在他的一边。


钱大毕可不比马尚丰“肉筋”，他果断得超前。只见他，把手里的打火机揣好，飞起脚使劲踢那小洞，大骂道：“挺尸吗！儿
啰
病人死了老子叫你挺一辈子尸。滚你妈个
B！”又踢，一脚踢空。原来是小洞开?/div>